不知为何,这般吵闹?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急切,焦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后来,似乎有人撬开了她的嘴,灌进一股极苦的汤药。
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苦得她浑身一颤。
再后来,一条又一条冰凉的帕子覆上额头,凉意丝丝渗入,将那灼人的热稍稍压下。
她觉得舒服了些,意识便又沉沉坠入黑暗。
再次能听见声音时,帐中已点了灯。
是胡亥在和赵高说话。
胡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惊惶之意:
“……她真的是父皇的女儿?那个明樾台的头牌……青青?不是姜嬿?”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这……父皇怎么会……哎……”
“殿下!”赵高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捂上胡亥的嘴,那声音又急又轻,“禁言!此事关系重大,您万万不可再说出去!”
他顿了顿,似乎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又低低开口,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恳切:
“老奴是为了您好。您要知道,阿绾的身份……非同小可。往后,切莫再为难她了。”
“其实,我也没想为难她。”胡亥叹了口气,那圆滚滚的声音里竟难得地透出几分懊悔,“如今想想,我说她是贱民……这话确实不该说。”
“是啊,殿下能这样想,便好。”赵高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太多阿绾听不明白的东西,“先喝药吧。陛下让您也来偏帐内养伤,到底是放心不下您的。莫要多想,赶紧养好身子,日后也好为陛下分忧。”
“嗯。”
胡亥喝药时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哝,显然那药汁极苦。但他还是憋着气一饮而尽,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重新躺了下去。
阿绾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帐角的榻上,呼吸平稳,像是仍在昏睡。
可她听得极仔细——大帐内,确实只有他们三人。
胡亥的呼吸粗重,带着伤后的虚弱;赵高的呼吸绵长,偶尔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大帐外,还有一个人。
那呼吸极浅极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可阿绾的耳朵,偏偏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是他。
他就站在帐外。
不知站了多久。
不知听见了多少。
不知……在想什么。
那气息让她不太舒服。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目光注视着,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继续躺着,一动不动。
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帐外,秋虫低鸣,夜凉如水。
赵高对胡亥,的确好得过了分。
他就那样守在胡亥榻边,寸步未曾离开。
胡亥翻个身,他便立刻凑上去看;胡亥呓语几声,他便轻轻拍着被子哄。
那一百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虽不伤筋骨,却也足够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躺上三个月。
阿绾睡不着。
烧退了,浑身却像被人拆过一遍似的,酸疼得没处着落。
可脑袋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帐外秋虫振翅的每一次细微声响。
这是始皇大帐旁的偏帐。
能住在这里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身份——最亲近的人。
可她记得,这座偏帐从未开启过。
自她随驾以来,这帐门始终垂着。
如今,她躺在这里,胡亥也躺在这里。
是她托了胡亥的福,还是胡亥托了她的福?
帐外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终于淡了。
那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赵高从地上慢慢起身,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他走到角落的水瓮边,舀了一勺水,慢慢地喝着。
喝完了,又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就着水嚼了。
那咀嚼的动作也是极轻极慢,像是连吞咽都要压着声音。
阿绾悄悄睁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吃完了,忽然转身,朝她的矮榻走来。
阿绾的呼吸没有乱。
她闭着眼,让鼻息维持着方才那昏睡不醒的状态。
赵高在她榻边站定。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阿绾几乎要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可他没有。
片刻之后,他也就转身回到胡亥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这才掀开帐帘,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原来,一切也都是做戏。
阿绾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一片幽暗的毡布,忽然觉得好笑。
赵高守了一夜,喂水喂药,掖被探额,多么尽心尽力。
可那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前排演好的。
在她面前演给谁看?在胡亥面前演给谁看?还是……在某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人面前,演一场“忠心护主”的戏?
这般拙劣的演技,想要骗过始皇么?
可她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日在大墓前,她说“贱民”,说“不敢吃”,说“留给陛下的饼子”——在始皇眼里,那是不是也是同样拙劣的表演?
他看穿了吗?
还是说,他看穿了,却还是接过了那块饼子,还是让人给她煮了热粥,还是让她住进了这座偏帐?
真正起效果的,从来不是眼泪,也不是那些委屈的话。
是明樾台那无数的奇珍异宝。
她清点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睛瞪得极大,手都在抖。
一件件数完,她心惊肉跳——那些金玉珠翠,那些织锦绫罗,那些积攒了二十余年的家底,足够一个寻常人家挥霍十辈子。
姜嬿带走的,不过是一小部分。
大部分,都留给了她。
那时候,姜嬿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吧?
她把那些东西留下,是想让阿绾后半生衣食无忧,还是想让她用这些金子,在这深宫里买一条活路?
或许,两者都有。
很多事情,不能深想。
因为人心太复杂了。
赵高对胡亥的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胡亥那句“贱民”,是出于本心还是被人挑唆?
始皇的沉默,是等待时机还是另有盘算?
姜嬿留下的那些金子,是馈赠还是遗祸?
想得越深,越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若是傻一些,或许才最幸福。
可惜,她已经回不去了。
帐外,东方渐白。
阿绾闭上眼,将那一声叹息,连同这漫漫长夜里所有的清醒与凉薄,一同咽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