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财政局内。
陶世昌离开接待室之后,陈敬之并没有立刻叫来下一个人,而是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几分钟之后,他偏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说道:
“去门口吼一嗓子,就告诉他们陶世昌捐了多少,别的什么都别说,去刺激刺激他们。”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局长的用意,快步走出接待室,来到大厅门口。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的喊道:
“北平陶氏粮行,陶世昌先生,认捐三百万元!”
这一句喊话,犹如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海面上。
财政局门外的长龙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陶世昌离开的方向,脸上写满了震惊。
“三百万?我没听错吧?”
“刚才刘裕丰才捐了两百万,陶世昌直接捐三百万?”
“陶世昌疯了吗?他这两年赚的哪有那么多?”
“你傻啊,这不光是捐钱,这是在表态!”
“三百万……这手笔也太大了……”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众人面面相觑。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捐多少的商人,此刻脸色更加难看了,陶世昌这一捐,直接把门槛抬到了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高度。
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知道陶世昌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让外面排队的人心中更加忐忑。
人群中,一个原本正准备填支票的商人,默默地把笔放下了,脸色十分难看。
另一个已经写好二十万的商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支票,又扫了一眼周围人的表情,悄悄把支票揉成一团塞回了口袋里。
这些商人原本只打算捐个十万二十万了事,可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数字恐怕很难过关了。
而站在人群后方的李秉璋,听到“三百万”三个字时,身体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立刻品出了其中的深意,随即转头对身边的范禄寿低声说道:
“陶世昌这一步走得真狠。我敢保证,他不只是在单纯的捐钱,更像是在给自己买未来。”
范禄寿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百万买一个未来……这价钱,不是谁都出得起的。”
李秉璋没有再接话,只是望着接待室的方向,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自己的家底,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
就在北方各路商界大佬齐聚各地财政局门口,排队递交“自愿捐赠”款项的同时,一场席卷所有市井商行的降价风暴,在清晨悄无声息地铺开。
几乎所有商会老板,在出门赶赴财政局之前,都提前给自家铺子的店长、员工下了命令:
全线更换价签,放开库存,将所有粮油、布匹、燃煤、日用百货的售价,全数下调至战前标准,甚至比战前均价更低。
所有人经过昨日刑场的经历以及思考了整整一晚上之后,全都心照不宣,算盘打得无比通透。
昨日孙福安当众伏法,全部人都知道其核心重罪之一,就是战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榨取民脂民膏。如今战时管制高悬头顶,商场整风、物价严查已经成为了定局。
捐款,是做给官方看的态度,是向上自保;降价,是做给市面看的悔改,是向下脱罪。
双管齐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是只捐款不降价,门店依旧维持战时高价,在九州官方的人眼里,就是虚伪敷衍、心存侥幸、毫无悔改之意,后面的日子里依旧可以秋后算账、立案追责。
更关键的两者有巨大的差别:如果是被官方勒令降价,是认罚整改;而自己主动降价,是主动自首。性质天差地别,后果也截然不同。
没人敢步孙福安的后尘,没人敢顶着杀头的风险继续牟取暴利,所以,将手中的货物降价出售成了他们的唯一选择。
清晨,天刚蒙蒙亮。
在昨晚就想好要与官方合作的陶家,行动最为迅速,一家家陶氏粮行的伙计们便率先摘下墙上的高价旧签,换上了崭新的红色标价牌。
牌上的字迹非常醒目,上面写的价格直接落到了战前水平,甚至比战前还低了一点。
之前一路上涨、一度飙到五毛一斤的大米,今日直接腰斩,跌至三毛一斤,比远东战事打响之前的市价还要便宜。
最先发现这变化的,是住在城南的老张。
他每天早上的惯例,是去街口的米店买两斤米回家熬粥,中午煮饭吃。这天他照常拎着布袋出门,走到米店门口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米店招牌下方,贴了一张醒目的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本店即日起全面降价,大米每斤三毛。”
老张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凑上前去仔细端详——没错,三毛。
昨天还是五毛一斤的大米,一夜之间降到了三毛。
“哎哟喂!”老张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老伴儿!老伴儿!米店大降价了!三毛一斤!快拿钱来!”
这一嗓子,把整条街都给惊动了。
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老张,你说啥?三毛?”
“真的假的?昨天不还五毛吗?”
“你这个老头不会是谁昏头看错了吧?”
老张顾不上解释,从老伴手里接过几张钞票,拎着布袋就往米店赶。等他跑到时,米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老板,这米真的是三毛一斤?”排在前面的人仍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米店店长站在柜台后面,满脸的笑容:
“真的是三毛钱!您放心,敞开了买,库存管够!”
“那给我来二十斤!”
“我要三十斤!”
“别挤别挤,排好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城市。
等老张好不容易排到前面时,回头一看,身后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排出几十米远了。
队伍后面,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排在队尾,一边喘气一边问前面的人:
“哎,老刘,这米咋比打仗之前还便宜啊?我记得打仗前还得三毛五一斤呢,现在三毛?真的假的?”
前面的老刘回过头来,一脸兴奋:
“真的!刚才老吴排在前面,刚买了五斤,路过我旁边时我问了他,实打实的三毛一斤,秤也给得足。可惜我之前囤的那些高价米了,亏大发了!”
“居然能这么便宜……”中年男人摇着头,“之前他们是赚了我们多少钱啊!”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道,“我上个月买一斤米花了六毛,现在三毛,整整翻了一倍!这帮黑心的奸商,要不是官方出手,咱们还不知道要被坑到什么时候。”
队伍中有人接话:“我听说了,昨天孙福安被枪毙了!就是那个四大药商的头子,在城外刑场打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邻居家的侄子就在警备队上班,亲眼看到的。一枪毙命,当场就死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枪毙!”
“不只是药商,我听说是整个北方商界都在整顿。你们看今天这米价,一夜之间降了这么多,肯定是那些粮商怕了。”
“怕了好!怕了我们才有便宜米吃!”
正说着,街对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布匹店的伙计正踩着梯子,把门口的木牌价签摘下来,换上一块新的。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大喊:“布也降价了!棉布从八毛一尺降到五毛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原本在米店排队的妇人,犹豫了一下,分出一个人去布店排队,反正米店这边排着也是排着,两头都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