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一座豪华的房子里,煤炭商人沈敬堂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在北方的商界里算不上顶级大佬,但胜在人脉广泛,跟北平行政院的一位处长有过几面之交。
从刑场回来后,他已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小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贸然行动,得先搞清楚这个“既往不咎”到底是真是假,就怕到时候给了钱还被秋后算账。
但他也知道,这两天已经有同行试着给相熟的官员打过电话,对方的反应要么是说“不清楚”,要么是直接避而不谈,根本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在书桌前停下来,盯着桌面上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那是北平行政院王处长的名片,他跟王处长只在一次商务宴会上同桌吃过几次饭,聊过几句,算不上深交。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过去,对方接不接都不一定。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咬了咬牙,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打他的心脏上。
一分钟过后,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他感觉到多半是不会接的,或者接了也说一句“不方便透露”就打发了。
然而,电话接通了。
“喂?”
那头传来的声音沉稳,确实是王处长本人,沈敬堂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在这一刻全都涌到了嘴边,却因为过于意外而卡了一下壳。
“王、王处长!您好您好!我是城南祥发煤炭的沈敬堂,冒昧打扰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真没想到能打通您的电话,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电话那头的王处长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平和:“沈老板,有什么事你说。”
沈敬堂陪着笑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王处长,今天刑场上的事,您听说了吧?那个专项基金……您看,我是该怎么办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沈老板,我个人的建议是——捐。而且不要太晚,也不要太少。”
沈敬堂心头一紧:“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王处长的语气很平淡: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今天下午,已经有七位商会会长打电话来问过同样的问题了。他们都是做粮食和药材生意的。而且北方战区警备纠察支队还没有出城,其他的你自己琢磨吧。”
沈敬堂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明白了。多谢王处长指点。”
挂断电话后,沈敬堂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北平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转身对管家说:
“明天一早,备车,去财政局。”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就此屈服。
城西的一家饭店里,两个喝得微醺的人正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姓马的木材商,在北平商界以脾气火爆着称。他灌了一口酒,低声骂道:
“什么自愿捐赠!不就是变着法子抢钱吗?老子就是不捐,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坐在他对面的同伴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马兄,你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马老板冷哼一声:“我又没有通敌叛国,我就是把东西全部囤起来了,卖不卖是我的自由,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罚点款,还能把我枪毙了不成?”
同伴脸色都白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马兄,你今天没去看刑场,你不知道那个场面,孙福安跪在那儿,一枪下去,直接就是一个窟窿。“
”你以为只是罚款?李武源说了,战时发国难财,杀无赦。咱们虽然没有通敌,但囤货抬价这事儿,真要较真起来,够不够得上‘战时扰乱市场秩序’?你敢赌吗?”
马老板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同伴继续说道:“就算你扛得住,你家里人呢?你儿子刚考上大学,你闺女正要出嫁,你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孙福安死了,他的家产全被充公了,他老婆孩子现在过得什么日子,你没听说吗?”
马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酒杯:
“明天……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财政局。”
同伴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次日清晨,北平城财政局门口。
天刚蒙蒙亮,财政局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各式各样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停在路边,走下来的无一不是北平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绍远装,有人还戴着礼帽,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凝重中带着几分忐忑。
陶世昌的轿车在财政局门口停下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条长龙,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来得够早。他下车后,整了整衣领,朝队伍后面走去。
排队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北平最大的棉花商人刘裕丰。
刘裕丰在北方棉花行业说一不二,手里掌握着华北地区将近四成的棉花贸易,是比陶世昌还要重量级的人物。
陶世昌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刘老板,你也来了。”
刘裕丰回过头来,看到是陶世昌,苦笑了一声:“陶老板,你不也来了吗?这种场合,谁敢不来?”
两人并肩排队,低声交谈了几句。陶世昌注意到刘裕丰手里捏着一张支票,但那张支票被折得整整齐齐,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刘裕丰时,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财政局会客厅。
会客厅里,陈敬之亲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登记簿。他已经接待了二十多个人了,他看到刘裕丰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刘老板,请坐。”
刘裕丰在桌前坐下,将那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陈敬之面前:“陈局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北方市场稳定专项基金,我捐五十万。”
陈敬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却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裕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刘裕丰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刘老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捐多少?”
刘裕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敬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刘裕丰脸上,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
“刘老板,前段时间棉花刚上市的时候,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力量,把新棉高价一扫而光。没过多久,天气冷了,市场上棉花的价格越来越高,供不应求。”
“而前段时间市场上突然冒出来一大批货,被一下子卖完了,我知道,有很多商人挣得盆满钵满。我记得,刘老板你就是其中赚得最多的那个吧?”
刘裕丰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陈敬之继续说道:“我猜猜,你这一波挣了多少钱?一百二十三万?”
刘裕丰瞬间瞳孔地震,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个数字,和陈敬之说的一模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那一波操作,在陈敬之面前,竟然和一张白纸一样。
陈敬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而且我还知道,你仓库里面还有几万担棉花,一直没有投放市场,而且现在还是战时状态,恶意囤货扰乱市场,刘老板,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报到物价管理局去,会是什么后果?”
刘裕丰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陈敬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再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你这个‘自愿捐赠’的额度,应该定在多少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