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里,两头养了一年的黑毛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来临,早就不安地在圈里转着圈子,用鼻子拱着石槽,发出焦躁的“哼哼”声,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为了今年能吃上过年猪,当初买猪的时候,唐哲就挑了一百多斤的架子猪回来,那个年头,几乎还是本地黑猪,不像现在,到处都是白毛进口猪,已经没有了本地黑猪那种香味。
唐老三走到圈门口,目光在两头猪身上扫了扫,回头问:“自立哥,杀哪头?”
唐自立指了指其中体型更大、腰身更圆滚的那头:“就它了,肥膘厚些,出肉。”
唐老三得了准信,轻轻拉开圈门,侧身进去。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从容,嘴里发出“啰啰啰”安抚性的声音,慢慢靠近那头被指定的肥猪。
那猪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了两步。说时迟那时快,唐老三手腕一抖,手里的绳子像活了似的,在空中挽出一个巧妙的狗牙套,闪电般往前一送,精准地套住了猪嘴,紧接着手腕一绕一拉,绳套收紧,牢牢缚住了猪的长嘴筒子。
猪的哼叫立刻变成了沉闷的“呜呜”声,徒劳地甩着头,却无法挣脱。
唐老三紧紧抓住绳子的一端,低喝一声:“上手!”
唐孝贤和唐援朝一左一右扑上去,各自死死抓住一只猪耳朵。猪吃痛,猛地挣扎,力道惊人。
唐哲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抓住那条粗壮的猪尾巴,不是往后拉,而是往前用力地“送”,帮着调整方向。
沈阳也赶过来,帮着推搡猪的后胯。几个人合力,与这头惊慌失措、力大无比的畜生角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拽,总算把它从圈里弄了出来,一路趔趄着拖到了院坝中央的板凳案板前。
猪的四蹄乱蹬,泥土和碎石被刨得到处都是。唐自立看着按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对着灶房方向喊道:“秋芸!你出来接旺子!我去拿点纸钱来!”
陈秋芸在灶房里应了一声,脸色却有些发白。她性子虽然爽利,却最怕见血,尤其是杀猪刀刺进去那一刻,猪那凄厉的惨叫,还有喷涌而出的鲜血,总让她心里发毛,头皮发紧。
可再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她深吸一口气,接过唐哲刚才端来的那个搪瓷盆,站到了板凳侧前方。
唐自立则快步进屋,从神龛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小叠粗糙的黄纸钱,又取了火柴。
这时,唐孝贤、唐援朝、唐哲、沈阳几个人,几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把猪死死地按在板凳上。
唐老三把绳子在板凳腿上绕了两圈固定好,确保猪头悬空在放血盆的上方。他站到猪头侧后方,从盐水盆里捞起那把杀刀,刀刃上的水珠滚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猪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晨光此刻已经大亮,清冷地照着小院,照着一群紧张的男人和中间待宰的牲口。
唐老三眼神一凝,右手握刀,稳如磐石,口中低喝一声:“走了!”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那柄尖细的杀刀顺着摸准的位置,精准而有力地刺了进去,直没至刀柄!手腕随即极快地一拧,一旋,扩大创口,然后猛地抽出!
杀刀离体的瞬间——
“噗——!”
一股滚烫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殷红血柱,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激射而出,直冲入下方陈秋芸端着的搪瓷盆里,发出“哗哗”的声响,血花四溅。
那猪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后是更猛烈的、垂死前的最后蹬踏,但被众人死死按住。惨叫声变成了急促的、漏气般的“嗬嗬”声,越来越弱。
唐孝贤按着猪背,嘿地笑了一声:“进仓了。”
唐援朝则笑着说道:“你以为三把刀是白叫的?从来都是一刀毙命哈。”
唐老三把刀抽出来,用嘴咬着刀背,抓着猪耳朵,让它的头往下,好让胸腔里的血液加快流出来。
陈秋芸的手抖了一下,盆子歪了歪,几滴滚烫的猪血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强忍着没有松手,稳稳地端着盆,看着那鲜红的、带着泡沫的血液注入盆中,很快积起一层。血腥气瞬间浓烈地弥漫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
几乎在唐老三抽刀的同时,唐自立已经拿着那叠黄纸钱,凑到喷涌的血口前,快速地让纸钱的边缘沾上了一些新鲜的、温热的猪血。
然后他退到几步开外,蹲下身,划燃火柴,点燃了那叠沾血的纸钱。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吞噬着粗糙的黄纸,化作黑蝶般的灰烬,随风飘起。
唐自立看着火焰,嘴里低声地、快速地念叨着一些祖辈传下来的、含混不清的词句,大意是送它往生,祈愿它下辈子投个好胎,莫再受这一刀之苦。
那头猪四条腿猛地蹬了几下,慢慢地没了力气。
“撒蹄了!”唐孝贤手上的力气松了些,这个时候,它的命运已经注定,回天无力了。
唐老三把杀猪刀丢到一旁,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却又饱含世俗慈悲的神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吼,猪儿猪儿你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拿了买路钱,投胎去好人家,下辈子考大学,当大官去咯!莫再当猪挨刀咯!”
这看似玩笑的话语里,却蕴含着这片土地上人们最朴素、最深厚的生命观与祈愿。
在医疗和养殖技术都不发达的年代,连许多人生病了都只能凭运气,能够顺利养活一头健壮的年猪,本身就是一种福气,是全家辛苦一年换来的最大成果。
即便最终要杀了它,吃掉它,人们心里也存着一份感激与歉疚。
这烧纸钱、念祷词的仪式,便是将这感激与歉疚,化作了最具体的祝福——祝福这个为家庭献出生命的生灵,在另一个世界能“打通关系”,免受苦难,来世享福。
无论生活本身多么艰辛,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未断绝;这善良甚至惠及一头即将成为菜肴的年猪,希望它也能有个“光明的前程”。
这是一种源自古老农耕文明的对生命的尊重,一种混杂着实用主义和泛灵情感的、深沉而温柔的民间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