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墨黑,远处山影都还跟天粘在一起,分不清个界限。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最爱早起的雀儿都还缩在窝里打瞌睡。
陈秋芸却已经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她推了推身边睡得沉的唐自立:“唐老二,起得了,水要早点烧起。”
唐自立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摸黑套上冰冷的棉袄。
两口子窸窸窣窣地下了楼,来到灶房。陈秋芸划亮火柴,点上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勉强照亮被烟熏得黝黑的灶台和墙壁。两口大铁锅冷冰冰地张着口。
唐自立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直到把两口锅都掺得八分满。陈秋芸则蹲在灶门前,把昨晚就准备好的干柴、松针引燃,塞进灶膛。
橘红色的火光忽地亮起,映红了她有些疲惫却格外精神的脸。火舌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就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开始温了。
趁着烧水的空当,唐自立提着柴刀,摸黑走到屋旁那条窄窄的石巷子边。那里长着几丛茂盛的棕树,他挑了最宽大厚实的几匹,手起刀落,“嚓嚓”几声砍了下来,抱回灶房。
陈秋芸接过来,看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起鱼眼泡,便将棕叶丢进其中一口锅里,用长火钳按了按,让滚水没过。
棕叶在沸水里慢慢变软,颜色从深绿转为一种更沉郁的黄绿,特有的草木清气混合着水蒸气弥漫开来。
煮软了的棕叶捞出来,凉水一激,变得柔韧异常。陈秋芸和唐自立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灶膛口透出的光,开始拧“挽子”。
把长长的棕叶在手里绕几个圈,巧妙地一扭,就成了一个个结实的、8字形的环扣。这东西,等会儿用来穿挂猪肉,又牢靠又不伤肉,是祖辈传下来的法子。
两人手下不停,不一会儿,旁边就堆起一小摞棕挽子,像一件件古朴的手工艺品。
那边厢,唐哲、沈阳、沈月和郝好,在沈家堂屋里围着火盆打了一夜的“升级”。煤油灯的灯芯挑到最大,还是觉得昏暗,牌都得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兴致,说笑声、出牌声、偶尔为了一张牌的小小争执,打破了冬夜的漫长寂静。郝好起初不太会,沈月便耐心地教,唐哲和沈阳一边打一边插科打诨,气氛热闹得很。直到窗外那片漆黑的天幕,从最浓的墨色,渐渐透出些鸭蛋青,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他们才惊觉,竟然打了一个通宵。
“天都要亮了!”沈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正好,直接去哲哥家,看杀年猪!”沈阳精神头还很足。
几个人收拾了牌局,用冷水抹了把脸,驱散困意,便跟着唐哲往他家走去。八家堰的清晨,寒气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除了唐哲家那台自制的小发电机,村里其他人家都还点着煤油灯。
大鱼泉那边新建的水电站,电线杆子倒是立起来了,可目前只通到了公社和鱼泉大队。八家堰,还在等着那“夜明珠”的光亮照进来。
他们走到唐哲家院子时,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屋檐下挂着白霜。灶房的烟囱冒着笔直又浓厚的青烟,在清冷的空气里凝而不散。
唐孝贤、唐老三还有唐援朝几个人,已经如约到了。
唐自立听到动静,连忙从灶门前丢下火钳,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和灰烬,笑呵呵地迎到大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包“朝阳桥”香烟,一人散了一支,嘴上说着:“来了哈,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天冷得很……”
“二哥,客气啥子,一年到头,就数今天这个事情最热闹,最讨口福!”唐孝贤接过烟,就着唐自立手里的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眯着眼说道。
这时,灶房两口大锅里的水都已经滚开了,热气蒸腾,把半个灶房都弄得雾蒙蒙的。
唐老三见水开了,便起身走到他带来的那个旧背篓旁。
那背篓有些年头了,竹篾都磨出了油光。他从里面郑重地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枣红色,盖子上没什么花纹,只被手摩挲得异常光滑,里面插着三把刀。
刀一露出来,旁边几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明晃晃的,在渐亮的天光和灶火的映照下,闪着冷冽而专业的光泽。
大部分杀猪匠,一把放血的杀刀,一把劈骨砍肉的砍刀,也就够了。
但唐老三不一样,他有三把。最长的、尖细而锋利的,是杀刀,刀尖微微带一点弧度,专为刺入、旋转、放血而设计。
稍短一些、厚重宽刃的,是砍刀,刀背厚实,用来劈开骨头、斩断大块的肉。还有一把更小、更薄、刀刃异常灵巧的,是剔骨刀,用来分离骨肉,游刃有余。
大集体的时候,别人都开玩笑叫他“三把刀师傅”。
唐孝贤和唐援朝不用招呼,默契地走进堂屋,一人搬了两条结实的高板凳出来,并排摆在院子中央平坦的地方。
又找来麻绳,把板凳腿两两交叉绑在一起,固定牢靠,做成一个临时的屠宰案板。这案板,要承受一头两百多斤猪的挣扎和重量,必须稳当。
唐老三把杀刀抽出来,用手指轻轻拭过刀刃,对唐哲说:“唐哲,去拿个盆来,打点清水,放一小撮盐巴在里面。”
唐哲刚应声起身,陈秋芸已经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边缘磕掉了些瓷的大搪瓷盆,盆底果然已经放了一点盐:“早就备好了,盐水。”
唐哲“哦”了一声,接过盆子,弯腰放到那两条固定好的板凳下面。唐老三则把手里那把闪亮的杀刀,也轻轻放进了盆里的盐水中。
盐水能消毒,也能让血更快凝结,这是老规矩。接着,他又从背篓里翻出一根约莫两米长的、小拇指粗细的棕绳,麻利地在手里挽着。
一切准备妥当,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神色都严肃了些,朝着屋侧的猪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