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纯白光华,在菩萨化作飞灰的胸膛处亮起。
它没有给予众人任何反应时间。
没有佛光普照的温暖。
没有醍醐灌顶的禅意。
它像一颗自九天之上坠落的白色星辰,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轰!
光华炸开。
最粗壮、最核心的一道光柱,如同一柄实质的纯白战锤,狠狠砸进了玄奘的眉心。
玄奘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双膝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地。
他抱着地藏残躯的动作僵住,脸上的悲恸被一种极致的痛苦所取代。
那不是神魂攻击的痛苦。
而是像一个饿了十天的人,被强行灌下了一整头烤全牛。
他的丹田,他的经脉,他那早已干涸枯竭的气海,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想象、无法抗拒的狂暴能量强行冲开!
“呃……”
玄奘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表面,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纹开始浮现,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与此同时,另外三道稍细的光流,同样以撕裂空气的姿态,精准地轰向另外三人。
云逍只觉得眼前一白,随即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进了他的小腹。
“我靠!”
他怪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这是馈赠还是催命符?”云逍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扔进了一颗太阳,灼热的能量正在撑爆他体内的每一寸角落。
孙刑者的情况同样不妙。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那道白光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
猴子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慈悲、怨恨、不甘与解脱的复杂意志,如决堤山洪般冲刷着他的妖魂。
诛八界最是狼狈,他正坐在地上发呆,白光直接从他天灵盖灌了进去。
他两眼一翻,肥硕的身躯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是快要被煮熟了。
这哪里是馈赠。
这分明是地藏王菩萨积压了万年的所有力量,所有大愿,所有不屈与绝望,在圆寂的最后一刻,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了一场能量倾泻!
他没有时间去温和地引导。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爆的方式,将自己仅剩的一切,强行塞给这群他看到的、“地狱中的佛”。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如同在灵魂深处炸响的碎裂声,从玄奘体内传来。
那不是骨骼碎裂。
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开始变得密集,如同爆豆一般,从四人身上同时响起。
那是从坠入【涅盘废品站】开始,套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神通尽失、法力全无的法则枷锁!
是在幽冥墟,在丰都,让他们只能像凡人一样挣扎求生的无形牢笼!
此刻,在这股狂暴愿力的冲刷下,这些坚不可摧的枷锁,正被硬生生撑爆、碾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远处,那名万仙盟的督察使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
他眼中的惊愕,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那个老秃驴,那个被当做过滤器万年的废物,他最后的力量,竟然不是净化地狱,也不是普度众生,而是……给这几个臭虫强行解开了封印?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督察使状若癫狂,他猛地掐碎了一枚黑色的玉符。
“来人!启动最高等级镇压序列!”
“给我杀了他们!把他们碾成肉泥!!”
嗡——!
整座巨大的地狱工厂剧烈震动起来。
工厂四周的墙壁上,一扇扇厚重的玄铁闸门轰然升起。
门后,一尊又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由玄铁铸就、手持巨斧和战锤的鬼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它们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身上刻满了镇压神魂的符文,行动整齐划一,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一尊,十尊,百尊……
转眼间,上千尊玄铁鬼将,组成了一支沉默而致命的军团,将工厂中央的四人团团围住。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杀意,在这一刻沸腾。
督察使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重新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就算解开封印又如何?”
“你们的法力才刚刚恢复,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我这上千尊‘玄铁魔屠’,每一尊都堪比金丹后期的修士,联手之下,元婴也要被活活磨死!”
“给我上!撕碎他们!”
他一声令下。
上千尊玄铁鬼将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幽蓝色的鬼火在它们眼眶中暴涨,一股足以碾碎山峦的恐怖气势,朝着中心压了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
“吼——!!!”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能震碎九幽、吼落星辰的狂暴长啸,从孙刑者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双在碾魂场被磨炼得布满血丝的眼眸,此刻已然化作两轮燃烧的金色太阳。
压抑了太久。
憋屈了太久。
从灵山坠落,到深渊挣扎,再到丰都为奴……
齐天大圣,何曾受过这般鸟气?!
随着这声长啸,他体内被强行灌入的愿力与他自身的妖力彻底融合、引爆!
轰!
金色的妖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工厂的穹顶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生锈的铁棍,在金色妖气的包裹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些锈迹,不是脱落,而是被恐怖的高温直接烧成了虚无!
铁棍迎风暴涨,转瞬间便化作一根长达百丈、通体暗金、两端箍着金圈、刻满了玄奥符文的擎天巨柱!
如意金箍棒!
“嘿……”
孙刑者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毁天灭地的快意。
“俺老孙,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坟起,腰身一拧,轮着那根足以搅动四海的巨大铁棒,对着那上千尊玄铁鬼将,就是一记最简单、最纯粹的横扫!
没有神通。
没有法术。
只有力量!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督察使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惊恐地看到,一道金色的死亡阴影,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横扫了整个战场。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尊玄铁鬼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它们的玄铁身躯,在金箍棒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灯笼。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起。
不是被砸飞。
而是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当场砸成了漫天飞舞的金属零件!
一棍!
仅仅一棍!
半支玄铁鬼将大军,当场灰飞烟灭!
“嗝……”
另一边,诛八界打了个饱嗝,原本肥硕的身躯像吹气球一样再度膨胀。
黑色的魔气从他周身窍穴中喷涌而出,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尊来自远古的魔神。
他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
天蓬真身,再现!
“呸!”他吐出一口黑烟,“这菩萨的愿力,味道也太寡淡了,一点油水都没有。”
他一边吐槽,一边伸出手。
那柄只剩下三根齿的破烂钉耙,在他手中迅速恢复原状。
九根獠牙般的耙齿上,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上清九齿钉耙!
“不过,总算吃饱了!”
诛八界狞笑一声,看着剩下的鬼将,眼神就像在看一盘盘等着上桌的菜。
他猛地将钉耙插入地面。
“都给老子过来吧!”
轰隆!
以钉耙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那些剩下的玄铁鬼将阵脚大乱,它们沉重的身躯在这股吞天噬地的吸力面前根本无法稳住,一个个被卷入漩涡之中。
漩涡里,九齿钉耙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将那些坚硬的玄铁身躯瞬间撕成碎片,然后被诛八界鲸吞入腹。
“味道一般,嚼起来嘎嘣脆,勉强当个零嘴。”他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转眼之间,上千玄铁鬼将,全军覆没。
工厂里,只剩下那个目瞪口呆,浑身颤抖的万仙盟督察使。
他想跑。
可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因为,一双眼睛盯住了他。
一双暗金色的,不含丝毫感情,只有纯粹杀意的眼睛。
玄奘。
他依然保持着抱着地藏残躯的姿势,但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他身上的破烂僧袍寸寸碎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皮肤之上,一道道暗金色的魔纹正在飞速蔓延,那不是佛门的卍字印,而是充满了杀戮与毁灭气息的古老魔神图腾。
他的身形在拔高,肌肉在隆起,一头黑发无风自动,狂乱舞动。
菩萨的大愿本源,蕴含着万年地狱的至纯佛力,也蕴含着万年求而不得的滔天怨念。
这股力量与玄奘自身的魔佛根基相结合,没有让他立地成佛。
而是让他……彻底成魔!
一尊顶天立地、杀气冲霄的魔道怒目金刚!
“你……你别过来!”
督察使吓得魂飞魄散,他祭出自己最强的防御法宝,一面刻满了符文的龟甲盾牌,挡在身前。
“我可是万仙盟的人!你敢杀我?!”
玄奘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松开了手,任由地藏菩萨最后一点飞灰消散在空中。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锁定了督察使。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督察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已经降临在面前。
玄奘那张已经变得冷硬如铁的面孔,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
“佛曰,放下屠刀……”
玄奘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掌,那只原本应该诵经礼佛的手,此刻却变得比山岳还要沉重。
督察使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掌,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的速度,按向他引以为傲的龟甲盾牌。
咔嚓!
那面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法宝盾牌,在玄奘的掌下,如同鸡蛋壳一样,应声碎裂。
手掌毫不停留,穿过盾牌碎片,一把捏住了督察使的脑袋。
“……立地成佛。”
玄-奘说完了后半句话。
砰!
督察使的脑袋,连同他的神魂,被玄奘像捏碎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当场捏爆!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整个工厂,彻底陷入了死寂。
云逍看着这三个画风一个比一个崩坏的队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吧,看来大家憋得都挺辛苦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被强行撑开的丹田和经脉,此刻已经被奔腾的法力所填满。
元婴境巅峰!
修为,全部回来了!
而且,似乎比以前更加精纯凝练。
“菩萨这顿‘霸王餐’,劲儿可真大。”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久违的、充满了力量的感觉,心中一阵舒爽。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自己腰间。
那块从血煞老祖那里顺来的,用来在丰都装神弄鬼的【万仙盟催债金牌】,此刻正在散发着妖异的紫光,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嗯?”云逍眉头一挑。
这令牌似乎被菩萨的愿力引动,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
他没有去阻止。
只见那融化的紫色液体,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小蛇,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攀爬,最终缠绕上了他手中那柄用各种破烂重铸的长刀。
嗤嗤嗤……
一阵青烟冒起。
紫色液体,竟然就这么烙印在了刀身之上,形成了一道诡异而华丽的紫色纹路。
这道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刀身上缓缓流淌,让这柄原本平平无奇的长刀,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气息。
【伏笔操作:万仙盟信物与云逍力量融合】
“有意思。”
云逍掂了掂手中的刀,他能感觉到,这柄刀似乎与万仙盟之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工厂的穹顶。
孙猴子刚才那一棒子,虽然捅了个窟窿,但还不足以让他们脱身。
这整个地狱工厂,都被一个巨大的空间阵法笼罩着。
“师父,猴子,老猪!”
云逍喊了一声。
“别光顾着发泄了,干正事!”
“先把这笼子拆了!”
孙刑者扛着金箍棒,闻言咧嘴一笑:“好说!”
诛八界拍着肚子,哼哼道:“小事一桩。”
玄奘则默默地转过身,暗金色的眸子看向了穹顶,杀气未减。
“我来!”
云逍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麻烦。”
他举起了手中烙印了紫色魔纹的长刀。
“杀鸡焉用宰牛刀。”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刚恢复的法力疯狂注入刀身。
嗡——!
长刀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刀身上的紫色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仿佛能斩断法则的锋锐气息。
“给我……开!”
云逍一声低喝,手起刀落!
一道百丈长的紫色刀芒,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冲天而起!
这道刀芒,没有孙刑者那一棍的霸道,没有诛八界那一耙的吞噬之力,更没有玄奘那撕裂万物的纯粹力量。
它有的是一种……无视规则的锋利!
刀芒所过之处,空间壁垒上那些坚固的阵法符文,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黯淡、碎裂。
嗤啦——!
一声布帛被撕裂的脆响。
坚不可摧的工厂穹顶,那笼罩着整个内城的巨大空间壁垒,竟然被这一刀,硬生生斩出了一道长达数百丈的巨大裂痕!
裂痕之外,是丰都内城那灰暗的天空,以及一座座森然的建筑。
生路,被打开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云逍身后响起。
“腿,好了。”
云逍回头,看到了杀生。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双被碾碎的腿,在刚才那股磅礴的生命愿力冲刷下,已然恢复如初。
她手中握着那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剔骨刀,眼神冰冷如初,正看着那些从鬼将残骸中试图逃窜的残魂。
她的身上,同样充斥着饱满的法力波动。
【吞贼宝体】的力量,也回来了。
“那还等什么?”云逍咧嘴一笑,“总得有人打扫战场不是?”
杀生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鬼魅般的黑影。
她踩着那些高大的、已经报废的鬼将头颅,如同一位优雅而致命的死神。
每一次闪烁,每一次出刀。
都有一缕即将逃走的残魂被她手中的剔骨刀精准地刺穿、搅碎。
她在为每一个漏网之鱼,冷酷地补刀。
菩萨圆寂,换来的不是梵音阵阵,也不是祥瑞漫天。
换来的是,枷锁尽碎,修为重归。
换来的是,这群被压抑了太久的流氓、疯子、屠夫,终于重新亮出了他们的獠牙。
云逍看着这片狼藉的工厂,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诛八界,看着扛着金箍棒耀武扬威的孙刑者,看着浑身散发着恐怖魔气的玄奘,还有那个正在高效“清场”的杀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憋了十几章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最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了,各位。”
云逍将长刀往肩膀上一扛,对着那道被他劈开的空间裂缝,扬了扬下巴。
“内城自助餐,开席了。”
“既然地狱已满,仁慈无用。”
“那今天,就由咱们亲手,把这座吃人的丰都地府……”
“……给他砸个稀巴烂!”
狂欢,自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