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干涩,充满了裂痕。
从他喉咙里挤出的那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地……藏……”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又重得像一座山,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孙刑者抓耳挠腮的动作停住了。
他毛茸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地藏?哪个地藏?”
“……就是俺老孙在故事里听过的那个?”
诛八界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此刻也忘了饥饿。他的一张胖脸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半空中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枯瘦身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等地宏愿的大能,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怎么会成为一座工厂的过滤器和垃圾场?
这比神佛陨落更让人难以接受。
这是一种从信仰根基上的彻底颠覆。
一种对“慈悲”二字最恶毒的嘲弄。
云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用【通感】“尝”到了空气中那股味道。
无尽的慈悲,被无尽的痛苦包裹,经过万古岁月的发酵,最终酿成了一坛最浓烈的绝望。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神话?”
他扯了扯嘴角,看着自己的师弟们。
“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的神话还少吗?”
“你看哪个有好下场了?”
孙刑者沉默了。
诛八界也不说话了。
是啊。
西行是一场骗局。
灵山是一座厨房。
现在,连地狱里最伟大的传说,也变成了一块电池。
这个世界,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就在这时。
整个巨大的地底工厂,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无声的尖啸。
那不是声音。
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警报。
嗡——!
悬吊着地藏王菩萨的十八根玄铁锁链,上面的符文骤然亮起,从漆黑转为妖异的血红。
工厂四周那些如同巨兽肋骨般的金属支架上,无数隐藏的阵眼同时睁开,如同上万只猩红的眼睛,冷漠地锁定了云逍这几个不速之客。
“侦测到活物气息……”
“非许可单位……入侵……”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回荡在空间中。
“启动……净化程序。”
话音刚落。
工厂穹顶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接缝处,猛地喷射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足以焚烧神魂的恐怖气息。
是业火!
而且是积攒了整个地府万年之久,最污秽、最沉重的众生业障所化作的业火!
“不好!”云逍脸色一变,“快退!”
这玩意儿沾上一点,道心立刻就要被污染,神魂都会被点燃。
然而,已经晚了。
业火如倾盆暴雨,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覆盖了整个工厂核心区域。
无差别攻击!
与此同时,在工厂一处不为人知的阴影角落里,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是万仙盟派驻此地的督察使。
他的任务,就是确保这座“业障净化工厂”的绝对安全。
如今,核心机密暴露,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将所有证据,连同见证者一起,彻底销毁。
他看着被业火包围的云逍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群不知死活的臭虫。”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面前一个启动台上。
“启动最终自毁序列。”
“用一位菩萨的圆寂,来为你们这群垃圾陪葬,是你们的荣幸。”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座工厂连同地藏王菩萨的残躯,在剧烈的爆炸中化为宇宙尘埃的景象。
就像用一块橡皮,从纸上擦去一个写错的答案。
干净。
利落。
然而,他预想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悲怆到极致的怒吼。
“吼——!!!”
是玄奘。
他没有后退。
他没有防御。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从天而降的业火。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悲怆与疯狂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锁链与业火同时吞噬的身影。
下一刻,他动了。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像一个看到至亲被凌辱的凡人,他迈开双腿,竟主动朝着业火最密集的地方,朝着地藏王菩萨,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
“师父!”
云逍睚眦欲裂。
他想去拉,却根本来不及。
在漫天火雨中,玄奘的身影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
他张开双臂,无视了那些足以焚尽神魂的符文锁链,无视了那些焚烧着他血肉的业火,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姿态,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了地藏王菩萨那具枯瘦、冰冷的残躯。
“啊啊啊啊——!”
玄奘仰天狂啸。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业火的瞬间,便发出了“滋滋”的、令人牙酸的烤肉声。
皮肤、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碳化、剥落。
他体内的九世佛骨爆发出璀璨的金光,死死抵御着业火的侵蚀。
但他抱得太紧了。
那些穿透了菩萨身体的锁链,同样也烙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些从菩萨体内被强行引出的无尽业障,竟有一部分顺着他的身体,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凡胎肉体,替菩萨分担这万古的折磨!
“师父……”
孙刑者的眼眶,红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急得抓耳挠腮,团团乱转。
他看着师父在火中被活活焚烧,猴子那颗桀骜不驯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火!火!”
“水克火!俺老孙有水!”
孙刑者急中生智,猛地一拍脑门,转身就想解开裤腰带。
“我来滋灭它!”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一道黑影闪过。
云逍一记精准无比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屁股上。
“砰!”
孙刑者像个皮球一样被踹飞出去,滚了好几圈。
“你给我憋回去!”云逍的声音都变调了,“嫌死得不够丢人吗?!”
那是业火!不是凡火!
用尿浇?亏他想得出来!
另一边,诛八界的反应同样离谱。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暗红色业火,脸上没有恐惧,反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他的美食家本能,又一次战胜了理智。
这火……看起来……好“辣”……
好像是某种极致的美味。
于是,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诛八界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一缕飘过来的业火火苗,狠狠吸了一口。
“啊——呼!”
他想尝尝味道。
下一秒。
“嗷呜嗷呜嗷呜——烫烫烫烫!”
诛八界捂着嘴巴满地打滚,两片厚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黑烟直冒。
他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一点肉味都没有!”
云逍已经没力气吐槽了。
这都什么队友啊。
一个想当众小便,一个试图吃火。
这队伍迟早要散。
而在他身后,一道身影正拖着残废的双腿,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是杀生。
她醒了。
或许是被玄奘那声悲怆的怒吼惊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师父抱着菩萨在火中焚烧的景象。
她什么也没说。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爬到玄奘身后,然后用自己孱弱的、残缺的身体,紧紧贴住玄大腿的后背。
她想用自己的后背,为他挡住那些飞溅过来的火星与符文碎片。
她做不了太多。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这是一副滑稽到极致,却又悲壮到极致的画面。
一个疯子,抱着一个神话,在火里怒吼。
一个猴子,一个胖子,用最愚蠢的方式试图救他。
一个残废,用最卑微的姿态,守护着他。
这群平日里偷鸡摸狗、毫无底线的流氓、无赖、屠夫。
在这一刻,面对真正的慈悲与献祭时,却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了最硬的骨头。
哪怕这骨头,看起来如此可笑。
地藏王菩萨没有眼睛。
他的眼球早已被剜去,只剩下两个黑洞。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抱着自己,用血肉承受业火的玄奘。
“看”到了那个急得想尿尿的猴子。
“看”到了那个被烫得满地打滚的胖子。
“看”到了那个用后背护住玄奘的女孩。
他“尝”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污秽的业障,不是痛苦的怨念。
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很滚烫的……愚蠢。
一种不计后果的、奋不顾身的、纯粹到极致的……守护。
他已经被折磨了万年。
他的神魂早已枯竭,意识早已麻木。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可是在这一刻,他那早已干涸的神魂之海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荡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那名启动了自毁程序的万仙盟督察使,正皱着眉。
自毁序列的进度条,卡住了。
“嗯?能量冲突?”
“不对……是地藏的核心神魂,在主动抵抗自毁阵法?”
督察使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早就被折磨得只剩一具空壳了吗?
他哪里还有反抗的力量?
督察使不知道。
就在他的注视下,就在云逍等人的注视下。
那个被业火焚烧,被锁链穿透的枯瘦老僧。
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干枯万年的脸颊上。
那双被无数符文金线强行缝合起来的嘴唇,猛地一颤。
咔嚓。
一声轻响。
一根金线,崩断了。
咔嚓!咔嚓!
更多的金线,开始一根根地崩裂。
最终,他那被强行闭合了万古的嘴,缓缓地、艰难地向上咧开。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没有怨恨。
在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他万年来的第一丝笑。
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丝笑。
那笑容,充满了欣慰。
充满了……解脱。
他看着抱着自己的玄奘,看着不远处那群丑态百出的“疯子”。
仿佛在说:
原来……地狱之中,真的有佛。
下一刻。
随着这一丝惨然的笑意彻底定格。
嗡——!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意志,从地藏王菩萨体内爆发。
正处于倒计时中的自毁大阵,所有符文瞬间凝固,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倒计时,被强行中止了!
那名万仙盟督察使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他以自己最后的神魂为代价,强行冻结了自毁阵法?
为什么?
为了救那几个臭虫?
他疯了吗?!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地藏王菩萨的身躯,在绽放出那最后一丝笑意后,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他以自己的圆寂,为这群萍水相逢的“疯子”,铺出了一条生路。
也为这个早已腐朽的地狱,埋下了一颗反击的火种。
玄奘还死死抱着那具正在消散的残躯,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漫天业火,也随着菩m萨神魂的消散而渐渐熄灭。
整个巨大的工厂,陷入了一片死寂。
孙刑者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诛八界也不滚了,坐在地上,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眼神空洞。
“师父……”
云逍喃喃自语。
“那菩萨……看着咱们。”
“他笑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在菩萨彻底化为飞灰的胸膛处,在他那颗早已干裂枯竭的心脏位置。
一团拳头大小的、纯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纯粹到了极致,不含一丝杂质。
仿佛是这世间所有“大愿”的集合体。
是地藏王菩萨镇守地狱万古,所积累的、也是他仅剩的……最后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