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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有捷径不走,是傻子

崔判官佝偻着身子,走在最前面。

他的背影,比之前更加谦卑,甚至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丰都内城与外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没有了外城的喧嚣与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秩序井然的压抑。

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黑甲的阴兵,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巡逻。他们的眼眶里,燃烧着比外城拘魂队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幽蓝色鬼火。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与檀香混合的诡异味道。

路边没有商铺,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雕刻着狰狞鬼首的巨大石门。

“崔大人。”云逍忽然开口。

崔判官一个激灵,立刻停步转身,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云爷,您有何吩咐?”

“这内城,感觉不太热闹啊。”云逍四下打量。

“内城是官邸与禁地所在,寻常鬼魂不得入内。”崔判官小心翼翼地解释,“平日里,只有当值的阴差与官吏才会在此行走。”

孙刑者扛着铁棍,不耐烦地催促:“别废话了,那什么活泉眼在哪?”

“快了,快了。”崔判官连忙点头哈腰,转过身继续带路,“就在前面,穿过‘无间渡口’便是。”

众人跟着他,穿过一条由巨大肋骨搭建而成的拱桥。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隐约有无数痛苦的嘶吼从中传出,像是无尽亡魂的合唱。

桥的尽头,是一座更为宏伟的黑色牌坊。

牌坊上刻着三个血色大字——无间渡。

牌坊之下,并非道路,而是一片空旷的平台。

平台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青铜天平。

天平的样式古朴,托盘足有磨盘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一股冰冷、公正、不容置喙的法则气息,从天平上散发出来。

崔判官停在天平前,面露难色。

“崔大人,这是何意?”云逍眯起眼睛。

“云爷……这是进入丰都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关卡。”崔判官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名为【罪业天平】。”

“它不称罪,不称业。”

“它只称一样东西——生灵之气。”

崔判官的声音压得极低:“任何活物,只要踏上这片平台,其身上浓郁的生机便会打破天平的平衡。一旦天平倾斜,立刻就会引来十殿阎罗的注意。”

“这是为防止阳间大能擅闯地府核心,所设下的万古禁制。”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云逍。

这是他给云逍一行人设下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考验。

他已经把人带到了这里,若是他们连这最基本的身份甄别都过不去,那后面的交易也就无从谈起了。

孙刑者闻言,眼中凶光一闪:“一个破秤而已,俺老孙一棍子砸了它!”

“不可!”崔判官吓得魂飞魄散,“此乃阴司至宝,与地府气运相连,强行损毁,等同于向整个阴司宣战!”

云逍拦住了暴躁的猴子。

他打量着那座天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崔判官,我们的交易里,可是包含解决身份问题的。”

“没错没错。”崔判官连连点头,“小人……小人也无能为力啊。这天平乃是上古之物,不归我判官殿管辖。”

“是吗?”云逍笑了笑,“我倒觉得,这东西很有趣。”

他转向团队众人。

“都听到了,一个体重秤,活人站上去会超重报警。”

“怎么办?”

玄奘沉默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天平,仿佛在研究其构造。

孙刑者龇着牙,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诛八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要不,咱们跑吧?”

云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诛八界肥硕的身躯上。

“跑什么?有捷径不走,是傻子。”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把从屠场顺来的、锋利的剔骨刀。

诛八界看到那把刀,肥脸上的肉猛地一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大师兄!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云逍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是那种人吗?就是借你点东西用用。”

“借什么?”诛八界快哭了。

“借点‘罪’。”

云逍的笑容显得高深莫测。

“这天平,称的是‘生灵之气’,对吧?”他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茫然地点了点头。

“活人的生机太重,所以会失衡。”

“那如果,我们在另一边,放上足够‘重’的‘死气’或者‘罪业’,不就能平衡了?”

崔判官愣住了。

这是什么逻辑?

罪业天平还能这么用?

这跟往电子秤上泼水有什么区别?

“理论上……似乎可行。”崔判官艰难地开口,“可去哪里找如此沉重的罪业之物?足以平衡几位活人肉身的罪业,那得是滔天之物才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云逍晃了晃手里的剔骨刀,刀锋在诛八界颤抖的脸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我这师弟,别的不多,就是身上的罪孽多。”

“尤其是他这身肉,当年在天庭当元帅,不知吃了多少珍馐。后来又被贬下凡,肚子里的人面疮更是吞噬了无数怨魂。”

“这每一寸肥肉,都浸透了‘求不得’的怨念和‘吃不饱’的罪过。”

“你说,它够不够重?”

诛八界彻底傻了。

还能这样?

自己的肥肉,居然成了通关道具?

他刚想反驳,玄奘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让他割。”

师父发话了。

诛八界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

“大师兄,你轻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膘……”

“放心,专业手法。”

云逍手起刀落。

唰!

一片薄薄的、带着诡异黑气的肥肉,被他精准地切了下来。

那块肉一离体,立刻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怨毒气息,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脸在其中扭曲。

正是人面疮的核心部分。

崔判官看得眼皮直跳。

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对待同伴,都这么狠?

云逍拿着那片还在微微蠕动的肉片,走到天平前。

他没直接放上去,而是对众人说:“我先上,你们在后面看着。如果天平没反应,你们再一个个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肉片放在左边的托盘上。

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上了右边的托盘。

吱嘎——

青铜天平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代表着“生灵之气”的右边托盘,猛地向下一沉!

但诡异的是,它沉到一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拽住了。

左边托盘上,那片小小的肉块,散发出浓郁的黑气。

黑气凝聚成一个“贪”字,死死地将托盘往下拉。

最终,在崔判官见了鬼一样的目光中,巨大的天平,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衡。

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正中央。

“成了。”云逍咧嘴一笑,从托盘上跳了下来。

“下一个,猴子。”

孙刑者将信将疑地跳了上去。

天平再次晃动,但依旧维持着平衡。

玄奘,诛八界,也都依次通过。

最后,玄奘背着竹篓,竹篓里是昏迷的杀生。

两人一起站上托盘,天平微微向右倾斜了一丝,但很快又被那股罪业之力拉了回来。

崔判官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当了上千年的判官,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过关方式。

用一片肉,骗过了阴司至宝的法则检测?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几千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已经成功通关时,异变陡生。

嗡——

天平的中央,那根古朴的指针,忽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意识,从天平内部苏醒了。

【警告:检测到逻辑悖论。】

【生命单位数量:五。】

【生命特征总和:阳气鼎盛,气血如烘炉。】

【罪业平衡物:一块。】

【判定:数据异常,启动格式化清除程序。】

天平的两个托盘上,瞬间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那是能直接焚烧神魂的阴火!

“不好!是器灵!”崔判官失声尖叫,“它发现不对劲了!”

云逍暗骂一声。

没想到这破秤还带防火墙的。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整个平台之际。

一直被玄奘背在身后的杀生,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腿依旧无法动弹,脸色苍白如纸。

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得仿佛万古玄冰。

尤其是她的右瞳,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旋涡。

【归墟之瞳】。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那熊熊燃烧的阴火。

她的目光,穿透了火焰,穿透了青铜,直接锁定在了天平内部,那刚刚苏醒的器灵意识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情绪。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将一切存在都定义为“无意义”的——虚无。

如果说,器灵的逻辑是“1”,是“存在”。

那么杀生的目光,就是直接把“零”的概念,甚至连“零”都不存在的“空”,强行灌输了过去。

就像有人对着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问了一个问题:

“你存在之前,是什么?”

正在执行“清除程序”的器灵意识,猛地一滞。

【警告:接收到无法解析的概念指令……】

【启动……自我……检定……】

【我……是……谁?】

【我……为什么……存在?】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天平上的阴火,开始忽明忽暗。

整个平台的法则,都陷入了紊乱。

杀生只是冷冷地看着它。

她的眼神,就像是最高维度的橡皮擦,要将这个器灵从概念的底层,直接抹除。

【……意义……不……存在……】

【法则……不……存在……】

【我……不……存……】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天平内部传来。

器灵的意识,在接触到“归墟”概念的瞬间,其赖以存在的逻辑基础,便被彻底摧毁了。

它……死机了。

然后,更加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叮叮当当——

天平的底座下,一个暗格忽然弹开。

一枚枚由阴寿凝聚而成的、刻着鬼脸的金色钱币,像瀑布一样,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是天平内置的“补偿机制”。

当有鬼魂承受了不公的判罚,天平会根据其损失,吐出阴寿金币作为补偿。

而现在,它的器灵被杀生硬生生“看”到崩溃,系统判定为自身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错误”,于是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补偿程序!

“我靠!”

云逍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饿虎扑食冲了上去,敞开自己的破袍子,开始疯狂地往怀里搂钱。

“发财了!发财了!”

“这破秤还挺上道,知道自己服务态度不好,还给赔偿!”

孙刑者和诛八界也看得目瞪口呆,随后也加入了哄抢的行列。

只有玄奘,默默地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崔判官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扶着旁边的石壁,感觉自己的道心,继上次在生死簿上写不下玄奘名字之后,再一次……崩了。

上古阴司至宝,就这么……被玩坏了?

还吐了一地的钱?

这群人……到底是煞星,还是来地府进货的?

“走了走了!”

云逍把袍子兜得满满当登,还不忘在崔判官呆滞的目光中,往他手里塞了两枚。

“辛苦费,见者有份。”

说完,他拍了拍崔判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崔大人,以后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尤其是我们这种不讲理的活人。”

崔判官手一抖,金币掉在地上。

他看着这群煞星大摇大摆地走过平台,走向牌坊后的黑暗,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

穿过“无间渡”牌坊,眼前的景象再次一变。

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深渊。

没有路,只有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仿佛要通往地心。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硫磺和血腥味就越重。

深渊两旁的崖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出惨绿色磷光的晶石。

光芒下,能看到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

每一个洞窟里,都在上演着拔舌、下油锅、刀山火海等地狱酷刑。

无数鬼魂在其中哀嚎,声音却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阻隔,只能看到无声的惨状。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无间地狱。

而他们,正在向地狱的最深处走去。

终于,在下降了不知多久之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其广阔,远超丰都外城。

但这里没有建筑,没有街道,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由血肉与金属交织而成的恐怖工厂。

无数粗大的、仿佛血管般的黑色管道,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到空洞的正中央。

在那里,矗立着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型机械造物。

它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又像一个恐怖的祭坛。

无数冒着黑烟的烟囱,狰狞的金属齿轮,以及搏动不休的血肉组织,诡异地结合在一起。

咚……咚……咚……

沉重而压抑的搏动声,从那机械心脏中传出,震得人神魂欲裂。

整个丰都赖以运转的庞大阴气与死气,正是从这个恐怖的“抽水站”中,源源不断地泵送出去的。

“这……这是什么……”诛八界的声音都在发抖。

“活泉眼?”孙刑者皱着眉,金睛闪烁,却看不透那机械核心的本质。

云逍和玄奘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崔判官之前描述的仙家灵脉、天地活泉,根本就是个谎言!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活泉眼。

这里只有一个……地狱工厂!

崔判官指着那血肉机械的核心,声音干涩地说道:“活泉……就在里面。”

“几位,请吧。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

说完,他便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沿着石阶向上逃去。

云逍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血肉祭坛的顶端。

在那里,有几个人影在忙碌着。

他们身穿统一的、绣着云纹的深蓝色道袍,腰间佩戴着刻有“盟”字的令牌。

万仙盟!

竟然是万仙盟的督察使!

他们才是这个地狱工厂的……操作员!

云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示意众人跟上,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巨大的管道,向着核心祭坛摸去。

越是靠近,那股血腥和腐臭味就越是浓烈。

终于,他们爬上了一处较高的平台,得以窥见祭坛中央的全貌。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祭坛的正中央,根本没有什么灵脉泉眼。

那里……吊着一个人。

一个枯瘦干瘪、形同古木的老僧。

他全身赤裸,皮肤像是被风干了千年的橘子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他的双目,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眼球早已被剜去。

十八根儿臂粗的、闪烁着符文的玄铁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心脏、丹田……将他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态,悬吊在半空中。

他身上,还插满了上百根长短不一的诡异导管。

一部分导管,正将他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淡金色光晕的佛韵,强行抽取出来,注入到那巨大的机械心脏之中。

而另一部分导管,则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整个地府最污秽、最沉重的众生业障、无尽怨念,像灌注污水一样,疯狂地泵入他的体内!

他,就是这个恐怖工厂的过滤器。

是这台巨大“榨汁机”的……核心原料。

整个丰都鬼城得以运转的庞大能量,竟是万仙盟在幕后操盘,通过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从这位老僧体内,强行榨取出来的“变异佛韵”!

丰都,根本不是什么阴司鬼城。

它只是万仙盟用来净化、洗白从诸天万界收集来的众生业障的……一座黑工厂。

而这位不知名的老僧,就是这座工厂的人形净化核心。

他既是能源,也是垃圾场。

看到这一幕,饶是云逍这般心性,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能通过【通感】,尝到空气中那股交织着无上慈悲与无尽痛苦的绝望味道。

太惨了。

这已经超出了酷刑的范畴。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从法则层面上进行的、永世不得超生的折磨!

“师兄……”

孙刑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他看着那个被悬吊的老僧,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不忍。

诛八界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端上餐桌的未来。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奘,此刻,他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僧。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滔天的、难以置信的……悲怆。

他灵魂深处的九世佛骨,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凄厉的悲鸣!

仿佛是在哀悼。

仿佛是在……哭泣。

玄奘的嘴唇哆嗦着,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最深处,一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万古之前的名号,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地……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