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夜风有点硬。
楼顶的铁栏杆被吹得发出轻微的颤声,远处的河面泛着零碎的反光。高楼和低矮民宅交错堆在一起,把这座城市切成一块一块的暗色。
Archer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屋顶边缘,红色外套被风压得贴在身上。
他没刻意隐藏。
也没故意露面。
就这么站着,隔着大半个商店街,看着那家挂着藏蓝暖帘的店。
有间杂货铺。
名字直白得有点好笑。
跟老板本人说话的方式差不多。
远坂凛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很异常。
出门次数变多了,回家变晚了,身上的魔力消耗却没增加太多。还多了一股很古怪的残留气息——不属于宝石魔术,不属于任何他熟悉的冬木市魔术体系。
凛没跟他说。
他也没问。
可他想知道的时候,总有办法知道。
从她拿回来那颗仙豆开始,他就基本把整件事摸得七七八八了。
新都商店街,有一家来历不明的店。
里面卖的东西很离谱。
离谱到连凛那种把“谨慎”写在眉毛上的人都压不住心思,连着跑了两趟。
Archer起初只是觉得有趣。
后来就变成了在意。
现在,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那家店。
暖帘微微晃动。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街面上,分出一块不大不小的亮色。
那块亮色让他很烦。
不是刺眼。
是太安稳了。
安稳到他看着就不舒服。
他这辈子跟“安稳”两个字没什么缘分。
活着的时候没有。
死了之后也没有。
一直都在打,一直都在选,一直都在丢东西。丢到最后,连“自己是谁”这件事都快丢干净了。
“还真有这种地方。”
Archer低低说了一句,嘴角扯出一点自嘲。
一家店。
卖武器,卖药,卖力量。
那它卖不卖答案?
卖不卖一个不后悔的人生?
卖不卖一条不用把自己烧干净也能走到底的路?
他知道这些问题很蠢。
可人活到某个份上,总会问些明知道没答案的问题。
夜色里,他的目光落到了货架最深处。
通过强化后的视觉,他能勉强看清店里摆着的一些东西。
仙豆。
灵魂强化水晶。
各种乱七八糟的卷轴。
还有一个角落,摆着一排小瓶子。
其中一个木牌上的字很小,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可Archer看清了。
【遗忘之水(一口)】
下面还写着一行说明。
【饮用后可选择抹去人生中的一段记忆,永久生效。】
Archer盯着那一行字,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他不缺力量。
他也不缺武器。
他缺的是另外的东西。
如果真能忘掉——
忘掉那条路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他送进死局的。
忘掉那个理想到最后怎么变成一把反扎进自己心口的刀。
忘掉所有救过的人、杀过的人、丢掉的人。
忘掉“卫宫士郎”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他的手指动了动。
下意识摸向腰侧。
那里空着。
他没真的走进去。
只是站在楼顶,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风吹得更硬了。
Archer把半张脸藏进高领里,眼里的灰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真丢人。”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我居然会对这种东西心动。”
忘记,从来都不是解法。
他比谁都清楚。
忘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撑不住了。
可他又确实有那么一瞬,想伸手把那瓶东西拿起来,拧开,喝下去。
哪怕只忘掉一段也好。
一段就够。
那念头起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然后——
一股很细的剑意,从那家店的方向扫了过来。
不重。
不带攻击性。
就是一眼。
Archer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了半寸。
他抬眼看过去。
杂货铺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东方女人。黑发。长裙。腰间悬剑。
琪琳。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追过来。
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Archer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以他现在的灵体状态,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抓住他的气息,这个女人的感知强得离谱。
更麻烦的是,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过度的排斥。
那一眼里只有一件事——她看懂了。
看懂了他刚才在看什么。
也看懂了他心里闪过了什么念头。
这让Archer很不爽。
非常不爽。
他不喜欢被人看穿。
尤其不喜欢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看穿。
可偏偏,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没有怜悯。
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琪琳的声音顺着夜风传过来,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忘了过去会轻松一点。”
她站在屋顶边缘,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可你真忘了,手里的弓也就空了。”
Archer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在教我做事?”
“没。”
琪琳的语气很平。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
她的手轻轻搭在剑柄上,声音也跟着沉了一点。
“过去再疼,再难看,再不想回头。那也是你自己走过来的路。你一刀砍断它,前面的路也会跟着缺一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商店街的灯光在脚下铺开。
Archer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算好听,里面全是冷意和疲惫。
“你的话,倒跟一个人有点接近。”
“谁?”
“一个很蠢的人。”
Archer说完这句,目光又落回那瓶【遗忘之水】的方向。
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后退一步,融进了楼顶的阴影里。
灵体化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明天我会进那家店。”
“不是为了那瓶水。”
话落,人已经消失了。
琪琳站在屋顶上没动。
她的剑意还停在夜风里,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她知道那个红衣弓兵还会来。
他心里有结。
而有结的人,总会想找一个能开口的地方。
杂货铺这种地方,对这种人有天然的吸力。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商店街。
夜色还很深。
可那家店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