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了兴元城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
李倚骑在玄色战马上,缓缓通过北门破损的城门洞。
吊桥已经放下,但桥板上有深深的车辙印和斑驳的血迹,两侧护城河水面上还漂浮着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器,以及几具泡得发胀的尸体。
城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北门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门户洞开,有的还在冒烟。街面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翻倒的车辆、熄灭的火堆。
路面被血浸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血积得太厚,已经凝成了黏腻的浆块,马蹄踏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尸体尚未完全清理完毕。
穿黑衣的是杨守亮亲兵,穿褐色短打的是豪强私兵,更多的是普通守军装束的士卒,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几队凤翔军士兵正在搬运尸体,堆到街边板车上,准备运出城掩埋。
街角,一群百姓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见到李倚的旗帜和玄甲军鲜明的盔甲,又慌忙缩了回去。几个孩童的哭声从某处院落传来,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
李倚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街景。他身后跟着李振、以及百余玄甲亲兵。队伍沿着长街向南行进,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偶尔能听到两侧民居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大王,请往这边。”一名在前引路的校尉勒马停下,指向西侧一条稍宽的街道,“节度使府在这边,曹将军他们都在府中等候。”
李倚点头,目光扫过长街。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这座城,这座山南西道的治所,从此改姓李了。
但拿下城池只是开始,如何治理,如何安抚人心,如何将此地真正纳入掌控,才是真正的考验。
队伍缓缓前行。越往城中走,景象越是混乱。昨夜城内多处起火,虽已扑灭,但焦黑的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些趁乱打劫的地痞尸体被挂在街口示众,脖子上挂着“趁火打劫者斩”的木牌,显然是曹大猛的手笔。
节度使府位于城中心,原是前朝刺史府扩建而成,朱门高墙,甚是气派。
只是此刻府门前广场上同样一片狼藉,昨夜激战的痕迹清晰可见——石阶上有刀砍斧劈的印痕,门前石狮被推倒了一只,墙上箭矢密如蜂巢。
府门有被火焚烧的痕迹,但不算严重,只是门楣上的匾额被砍成了两半,扔在台阶下,“山南西道节度使”几个鎏金大字沾满了泥污。
府门前已换了守卫,站岗的是麟游军士兵。
曹大猛、王安等人已在府门前等候。见到李倚,众人单膝跪地:“末将恭迎大王!”
“都起来吧。”李倚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兵,“进府说话。”
节度使府正堂内,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地上有几处血迹虽然草草擦拭过,但渗入青砖的暗红依然明显。堂中陈设也有些凌乱,显然被搜查过。
李倚在主位坐下,众将分列两侧。曹大猛第一个上前禀报。
“昨夜末将率三千骑兵冲入北门,王义、张横残部只剩不足五十人,王家私兵也伤亡过半。杨守亮亲兵虽被突袭打乱阵脚,但很快重整旗鼓,依托街巷节节抵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说来惭愧,杨守亮那厮颇有些本事。末将骑兵入城后,原想直扑节度使府,但街道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
杨守亮命亲兵用拒马、路障层层设防,弓弩手据高而射,我军冲了三次,伤亡百余人,竟未能突破德兴坊。”
李倚点头。巷战本是骑兵大忌,曹大猛能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好在王安将军及时赶到。”曹大猛看向王安,“王将军率一千精兵从侧翼包抄,与末将前后夹击,这才击溃德兴坊守军。”
王安拱手道:“末将只是依令行事。倒是城中几家豪强立了大功——王家私兵虽伤亡惨重,但仍死战不退;郑家、刘家部曲趁乱袭扰杨守亮后方,烧了三处粮草库,迫使杨守亮分兵回防。”
李振在一旁记录,插话问道:“杨守亮何时开始撤退?”
曹大猛皱眉回忆:“约在子时七刻。那时末将已与王安将军汇合,正猛攻节度使府。杨守亮亲兵抵抗异常顽强,死战不退。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城中不少墙头草见势不妙,开始倒戈。有原属杨守亮部下的校尉阵前倒戈,反攻亲兵,再加之大王后续又派了三千援军入城,战局这才逐渐倾斜。”
李倚点点头,杨守亮毕竟经营兴元多年,自然有他的一些手段在里面。
“杨守亮就是在那时开始撤退的?”
“正是。”曹大猛点头,“子时末刻左右,节度使府内突然火起,杨守亮亲兵开始有组织地往南门方向撤退。末将察觉有异,率骑兵追击,但街道已被他们用杂物堵塞,马匹难行。待末将清理路障追到南门时……”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南门大开,守军全无!杨守亮早已带着杨复恭、杨守信及其家眷亲兵,从南门撤走了!
据俘虏的杨守亮手下任可知供述,杨守亮早就在南门备好了车马,一旦城破,便经米仓道撤往巴州。巴州刺史是他亲信,到了那儿,便能重整旗鼓。”
屋内一阵沉默。
李振开口道:“杨守亮倒也不完全是草包,还知道留条后路。”
“是末将失职!”曹大猛单膝跪地,“若末将能早半个时辰破城,或能堵住南门……”
“起来。”李倚摆手,“此事怪不得你。城中巷战,本就难以速决。杨守亮既有准备,想要留住他,除非将兴元合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巴州位置:“杨氏丢了兴元,失了山南根本之地,已是无根之木。巴州贫瘠,兵不过数千,粮不过数月,纵有杨守亮残部逃去,也不过苟延残喘。待本王安定兴元,整顿兵马,挥师南下,取巴州如探囊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