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从容,自有大局在握的气度。
曹大猛心中稍安,起身道:“大王英明。”
李倚转身看向众将:“当务之急,不是追穷寇,而是安定兴元,接管山南。此地经此战乱,民生凋敝,人心浮动,若处置不当,纵有十万精兵,也守不住。”
众将闻言,心头一松,齐声道:“大王英明!”
李倚坐回主位:“说说眼下情况。城中伤亡如何?粮草几何?”
曹大猛出列,他已提前整理过相关情况:“回大王。我军伤亡约一千二百人,其中阵亡三百余,重伤五百,其余轻伤。百姓伤亡尚无确数,但昨夜混乱中,约有百余平民死于战火,另有数百人趁乱打劫被处决。”
“粮草方面,城中官仓存粮约五万石,足够我军食用一段时间。但百姓存粮多被杨守亮征收,眼下许多人家已无隔夜之粮。”
李倚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略一沉吟,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大猛,你部负责维持城中秩序。张贴安民告示,宣布三条:一,既往不咎,凡放下武器者,一律赦免;二,开仓放粮,按户发放三日口粮,稳定民心;三,严惩趁乱打劫者,凡抢劫、奸淫、杀人者,立斩。”
“得令!”
“第二,王安,你部接管城防。四门换防,清查城中残敌,收拢溃兵。凡愿归降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
“得令!”
“第三,兴绪,你负责安抚豪强士族。以本王名义,宴请王、郑、刘等家家主,今夜在节度使府设宴。告诉他们,昨夜助战之功,本王记下了。”
“遵命!”
“第四,”李倚看向亲兵队长,“派人出西门,通知曹延、满存二位将军,可率军入城。”
“得令!”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将领命而去。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李倚和李振二人。
阳光从破损的窗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气和烟火味,与堂中焚香的淡雅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李倚没有起身,依旧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扶手。他望着堂外庭院中忙碌的士卒,看着他们将缴获的兵器铠甲一箱箱搬走,将俘虏一队队押送,看着凤翔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兴元城破了,杨守亮跑了,山南西道近在眼前。
这本该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刻。
但李倚的脸上没有笑容,反而眉头微蹙,眼中闪着深沉的光。
“大王在忧心什么?”李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而不失分寸。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兴绪,你说,这山南西道,我该不该全部吞下?”
这话问得突兀,但李振似乎早有预料。他走到李倚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是李倚特许的,议事时李振可坐。
“大王有此一问,想必心中已有答案。”李振缓缓道,“只是这答案,让大王有些犹豫。”
李倚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张山南西道详图是刚刚从节度使府库房中搜出的,绘制精细,各州城池、关隘、道路、河流一一在列。
地图上山南的地图如一片展开的扇面,以兴元为中心向四方辐射。
“你看,”李倚手指点在地图上,“兴元已下,洋州早在我手,凤州满存已降,百牢关一破,兴州门户大开。杨守亮逃往巴州,剩下各州群龙无首,传檄可定。山南西道,唾手可得。”
“唾手可得……”李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那大王在担心什么?担心朝廷?还是……担心其他藩镇?”
“都有。”李倚转身,背对地图,阳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朝廷那边,我那位兄长,怕是已经坐立不安了。本王已经得了凤州、兴州,如今连兴元都拿下了。若是再吞下山南西道全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兄弟二人关系早已降到冰点。自李倚擅取东西两川,昭宗就再未给过他好脸色。
几次下诏斥责,几次调他入朝,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
“朝廷确实会忌惮。”李振点头,“但以如今朝廷的实力,能奈大王何?神策军不堪一击,各镇节度使各怀鬼胎,陛下就算想动大王,也无兵可用。”
“我担心的不是陛下本人。”李倚转过身,面色凝重,“而是‘合法性’。别忘了,我姓李,是懿宗第八子,陛下亲弟。
这个身份是枷锁,却也是旗帜——天下人心中尚存李唐正统,本王能聚拢人心,靠的便是这面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本王表现得过于贪婪,吃相太难看,这面旗帜就会蒙尘。届时别说天下藩镇,就是本王麾下那些将领,心中又作何想?他们会觉得,我与秦宗权之流并无区别,不过是又一个乱臣贼子。”
李振点头,深以为然。乱世之中,名分大义看似虚妄,实则至关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宣武朱温。”
李倚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朱温已经收拾了罗弘信,朱瑄、朱瑾、时溥也快撑不住了。泰宁、天平、感化三镇一旦尽归其手,宣武便成中原第一大镇。到那时,他还会坐视本王继续扩张吗?”
李振沉吟:“朱温此人,奸诈深沉。他虽以忠臣面目示人,但野心勃勃,天下皆知。只是他现在还需要‘匡扶唐室’这面大旗,不会公然与大王为敌。”
“明面上不会,暗地里呢?”李倚冷笑,“凤翔的宣武探子,这半年增加了三成。朱温已经注意到我了。若是我一口吞下山南西道,势力直逼中原,他会怎么想?”
李振默然。
李倚继续道:“朱温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以朝廷之名行兼并之实。讨伐李克用那次,他上表朝廷请求征讨,自己却躲在后面,只派偏师参战。
事后呢?趁机收了魏博镇。若是我吞并山南,他定会上奏朝廷,说我擅扩地盘、图谋不轨。到时候,他振臂一呼,以‘清君侧’‘讨不臣’为名,联合各镇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