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七刻,兴元城内。
北门长街已成人间炼狱。
王义和张横的残部被压缩在城门洞附近不足十丈的区域内,三面受敌。
杨守亮亲兵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刀光剑影,血溅三尺。王义左臂中箭,右手持刀死战,身边亲兵已不足三十人。张横在城楼上指挥弓弩手还击,但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早已用完,只能拆下城楼木梁往下砸。
“校尉!东面又上来一队!”有士卒嘶声喊道。
王义扭头望去,只见东面街口又转出百余亲兵,盔甲鲜明,刀枪雪亮。他心中一沉——这已是今夜第三波增援了,杨守亮这是铁了心要在李倚大军赶到前拿下北门!
“顶住!”王义挥刀砍翻一名冲到近前的亲兵,鲜血喷了他满脸,“援军就在路上!撑住!”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了。陈五出城已超过半个时辰,若李倚肯发兵,早该到了。莫非……李倚也觉此战胜算不大,放弃了他们?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压下。不,不会。李倚若如此短视,也走不到今日。
他并不知道王家正赶来支援他的路上,因为赵四在回来报信的途中已被杨守亮的亲兵击杀。
“王义!”城楼下传来杨守亮的怒喝,“尔等已是瓮中之鳖,还不投降?!”
王义吐出一口血沫,嘶声笑道:“杨守亮!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日就算某战死,明日睦王大军也会踏平兴元,将你碎尸万段!”
“冥顽不灵!”杨守亮在亲兵簇拥下立于街口,脸色铁青。他原以为能速战速决,谁料王义、张横如此顽强,竟生生拖了他这么久!更糟的是,东门刚传来急报——李倚开始猛攻了!
“节帅!”一名亲兵校尉匆匆赶来,“东门再度告急,李倚大军猛攻,请求增援!”
“增援?”杨守亮咬牙,“哪里还有兵可增?告诉他,给本王死守!丢了东门,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西面街道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杨守亮心头一紧——难道西门也告急了?
不对,声音是从城内传来的!
他猛地转身,只见西街方向火光大作,数百私兵打扮的士卒如狼似虎杀来,当先一人正是王明远,他手中提着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横刀,嘶声怒吼:“王家部曲在此!杨守亮逆贼,纳命来!”
“王家?!”杨守亮瞳孔骤缩。他早知这些豪强不可靠,但万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动手!
“分兵!拦住他们!”杨守亮急令。
然而已经晚了。王家三百部曲虽是私兵,但常年操练,战力不弱。更兼此刻是趁夜突袭,打了亲兵一个措手不及。王明远更是一马当先,老当益壮,连斩三人,直冲杨守亮本阵而来。
“保护节帅!”亲兵慌忙结阵。
北门城楼上,张横看得真切,狂喜大呼:“王兄!援军!援军到了!”
王义精神大振,挥刀高呼:“弟兄们!杀出去!”
残存的数十士卒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反冲。一时间,北门长街上三方混战——杨守亮亲兵既要围攻王义残部,又要抵挡王家私兵的突袭,阵型顿时大乱。
杨守亮又惊又怒。他正要调兵围剿王家私兵,又一名亲兵踉跄跑来,声音带着哭腔:“节帅!节度使府……节度使府遭袭!数百不明武装正在攻打府门!”
“什么?!”杨守亮脑袋嗡的一声。
“是……是刘家的旗号……”
刘家!郑家!王家!这些豪强全反了!
杨守亮眼前发黑,强自镇定:“任可知何在?!”
“任将军已调城中各营回防,但……但各营都称正在与敌交战,无法抽调兵力……”
“混账!”杨守亮一脚踹翻那亲兵,“传令任可知,城防各营若有敢违令者,立斩!再调……再调五百亲兵回援节度使府!”
“节帅,咱们只剩不到一千余人了,若再分兵……”
“府中还有杨军容!”杨守亮嘶声吼道,“若义叔有失,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亲兵不敢再言,匆匆而去。杨守亮转头望向北门,眼中血丝密布。王义、张横残部已与王家私兵汇合,虽然人数仍处劣势,但一时半会儿竟拿不下来。而东门战鼓震天,李倚大军随时可能破城……
就在此时,城中各处突然火光四起。先是城南粮仓方向冒出浓烟,紧接着城西市集也燃起大火,隐约传来哭喊声、尖叫声。
“怎么回事?!”杨守亮厉声喝问。
一名亲兵校尉脸色惨白:“节帅……是……是城中地痞无赖,趁乱放火抢劫……守军都调去各门了,无人弹压……”
杨守亮浑身冰凉。
完了。
外有大军压境,内有豪强造反,现在连城中宵小都趁火打劫。兴元城……守不住了。
他猛地拔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杀!给本帅杀光这些叛贼!就算城破,也要拉他们陪葬!”
然而话音刚落,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城楼上,张横第一个听到,他冲到垛口边,望向城外黑暗的平原——
只见无数火把如星河倾泻,正朝北门飞速逼近!火把光芒中,“曹”字大旗猎猎作响,当先一骑如铁塔般矗立,手中巨斧在火光中泛着寒芒!
“是凤翔军!是凤翔军的骑兵!”张横狂喜,声嘶力竭地朝楼下大喊,“王兄!援军!援军到了!真的到了!”
城下,王义浑身一震,抬头望去。
只见吊桥对岸,黑色洪流般的骑兵已冲到护城河边,当先那员猛将正是曹大猛。他高举马槊,声如炸雷:“王义、张横!某来也!开城门!”
“开城门!!!”三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北门内外,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怒吼。
王义热泪盈眶,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开城门——迎王师——”
已经半开的城门被奋力推开,吊桥轰然落下。
曹大猛一马当先,冲过吊桥,杀入城门洞。身后三千骑兵如决堤洪水,涌入兴元城。
杨守亮面如死灰,呆呆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兴元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