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腊月十三,常朝。
昭宗坐在御座上,看着丹墀下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每个人都在山呼万岁,每个人都在上表祝贺,说什么“圣上英明神武,一举铲除奸佞”“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听着这些歌功颂德,只觉得荒唐,只觉得恶心。
昨天的事,他都知道。李顺节死了,可永宁坊被劫了,数千百姓遭殃,中央禁军再次元气大伤。这就是他“英明神武”的结果?
“众卿平身。”昭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大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殿外寒风的呼啸声。
“李逆伏诛,实赖众卿协力。”昭宗缓缓道,“然永宁坊之劫,禁军之乱,朕心甚痛。传朕旨意:永宁坊及周边受害百姓,免今明两年赋税。参与劫掠的军卒,严令缉拿,从重治罪。”
“圣上圣明!”百官又是一片颂扬。
昭宗看着这些面孔,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有几个在昨夜之前,还对着李顺节谄媚讨好?又有几个,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个掌权者会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刘景宣,扫过西门君遂。这两个人现在恭敬垂首,可他们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那种对权力的渴望,和死去的李顺节、逃走的杨复恭,又有什么分别?
除掉了狼,来了虎。打跑了虎,或许还有豹。
这大唐的朝堂,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漩涡,吞噬着一个又一个野心家,也吞噬着这个王朝最后的气数。
“退朝吧。”昭宗挥挥手,不想再说一个字。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又空了下来,只剩下昭宗一人,和那方冰冷的玉玺。
他拿起玉玺,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盘龙依旧,红宝石依旧,可这方印所能号令的,还剩多少?
“大家。”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凤翔...又有奏章到了。”
昭宗手一颤,玉玺险些脱手。他定了定神,接过奏章展开。
“臣倚谨复:圣上教诲,臣铭感五内。然武定、感义二镇,久为杨逆羽翼,近来屡犯我境,劫掠边民。臣镇守西陲,保境安民乃职责所在。若彼等再行侵扰,臣不得不自卫还击...此乃臣本分,非敢擅动刀兵。伏乞圣上明鉴...
是李倚的回信,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边境被犯,他必须“自卫还击”。
“呵...”昭宗笑了,笑声苦涩,“一个两个,都来了。外有强藩,内有阉宦,朕这个天子...朕这个天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奏章丢在御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长安城银装素裹,看似纯净无瑕。可昭宗知道,这纯净下面,是血腥,是阴谋,是无数蠢蠢欲动的野心。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拟诏。”
内侍赶忙准备好笔墨,并唤来翰林学士承旨。
昭宗走回御案,却没有坐下。他负手立于案前,看着殿外,缓缓开口:
“制曰:睦王倚奏山南边事,朕已悉知。藩镇守土,保境安民,固其本职。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朝廷已遣使核查,王宜暂止刀兵,静待朝命。若果有侵扰,朝廷自当主持公道;若擅启边衅,致生灵涂炭,虽宗室至亲,亦难逃国法...”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望王深体朕意,以社稷为重,以黎元为念。稍安毋躁,待朝廷查明原委,自有处分。钦此。”
诏书拟罢,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往凤翔。”昭宗将诏书递给内侍,声音疲惫。
内侍领命退下。
腊月二十,凤翔南部边境再度传来“急报”:武定军游骑越境掳掠,劫走边民十七人,牲畜百余头。几乎同时,感义军也在边境制造摩擦,与凤翔戍卒发生冲突,双方各有伤亡。
消息传到节度使府,李倚“大怒”,当即下令各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同时八百里加急再向长安“禀报”,称“边境危急,臣不得不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腊月三十,除夕。凤翔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家家户户团圆守岁,祈求来年平安。可节度使府内,却是一片肃杀。李倚与一众将领谋士简单吃了年夜饭,便又回到书房议事。
“两川最新消息,”周庠呈上密信,“高仁厚已集结两万大军于汉州,华洪也已在梓州整军完毕。二人回信,二月五日,必准时出兵。”
“好。”李倚点头,“咱们这边呢?”
张全义禀报:“粮草已全部到位,分储三处粮仓。民夫征调完毕,共计五千人,负责转运。”
张承业道:“各军操练已臻纯熟,只待开春。”
李振补充:“边境那边,又制造了几起‘冲突’。现在武定、感义两军也紧张起来,开始向边境增兵——这正好给了咱们口实。”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李倚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箭头代表己方进军路线,黑色的据点代表敌军布防,蓝色的线条代表粮道...一场大战的雏形,已清晰可见。
“诸位,”他缓缓开口,“此战关系重大。胜,则凤翔、两川、山南连成一片,坐拥四镇。败,则数年心血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来朝廷讨伐,各方围攻。”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所以,只能胜,不能败。”
“必胜!”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正月十三,新年刚过,曹延的忠义军率先南下,陈兵边境,“震慑”感义军。田师侃的扶风军、曹大猛的麟游军也向武定军方向移动。
一时间,凤翔南部战云密布。
正月十四,第二道诏书送达凤翔。这次的语气更加严厉:
...睦王所奏边境之事,朝廷已遣使核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得擅自用兵。若轻启战端,致生边衅,定当严惩不贷...
李倚在节度使府正堂接的诏书。当着宣旨中使的面,他恭敬叩拜,口称“臣遵旨”。
可送走中使后,转身就对李振道:“调查使走到哪里了?”
“刚出城,往南去了。”李振低声道,“按脚程,到武定至少半月。不过就算他们能到达武定,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那就好。”李倚淡淡道,“告诉曹延、田师侃、曹大猛,按原计划准备。二月初五,立即动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