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元年二月初三,秦岭北麓的残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寒光。
凤翔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至深夜。李倚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大散关的位置一路向南,划过蜿蜒的秦岭古道,最终停在标注着“凤州”的墨点上。
“曹延的忠义军,现已到何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振手持军报,凑近烛光细看:“回大王,忠义军一万精锐,已于三日前全部进驻大散关。粮草辎重齐备,将士们休整完毕,只待军令。”
“田师侃和曹大猛那边呢?”
“扶风军、麟游军各一万,已抵达骆谷关附近,距洋州边境不足二十里。两军随时可越境进攻武定军。”李振顿了顿,“不过据探马来报,杨守忠和杨守亮在洋州构筑了三道防线,看来是早有防备。”
李倚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杨守亮倒是比满存聪明些。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走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刚拟好的奏章。奏章措辞“恳切”,详细“陈述”了武定军、感义军这些时日在边境“屡次侵扰”、“掳掠边民”的“暴行”,最后“无奈”表示:为保境安民,凤翔军不得不“自卫还击”。
“大王,这道奏章...”周庠欲言又止。
“照常发往长安。”李倚提起朱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睦王、凤翔节度使双印,“不过要慢些发。等咱们打起来了,再让圣上看到也不迟。”
周庠会意:“臣明白。可以让驿传走官道,绕一圈停留数日再送往长安,共计五日。”
“五日...”李倚掐指算了算,“足够曹延到达梁泉县下了。”
他站起身,从案头取过一支令箭。那令箭以精铁为杆,顶端雕着睚眦,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兴绪。”
“臣在。”
“你亲自去大散关,将这令箭交给曹延。”李倚将令箭递出,“告诉他,二月五日卯时,准时越境。我要他在五天之内,打到梁泉城下。”
李振双手接过令箭,触手冰凉而沉重:“大王放心,曹将军用兵沉稳,必不负所托。”
“还有,”李倚补充道,“让他记住: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净利落。满存虽然无能,但毕竟经营凤州多年,不可轻敌。尤其要注意——尽量少伤百姓。咱们打的是‘自卫还击’的旗号,不能落人口实。”
“臣一定转达。”
李振连夜出发。从凤翔城到大散关约八十里,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到。到时已是子夜,大散关的城墙上火把通明,哨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巡视。关内军营却一片寂静——这是战前的寂静,每个人都在养精蓄锐,等待黎明。
中军大帐里,曹延还未歇息,正借着油灯的光,反复擦拭手中的横刀。
这把刀跟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
见李振深夜到来,他并不意外,只是起身接过令箭,仔细看了看睚眦雕纹,然后郑重插入令筒。
“请回复大王,曹延明白。”他只说了这一句。
李振没有多留,交代完李倚的口谕便匆匆离去。他还要赶回凤翔,那里有更多军政要务需要处理。
曹延送走李振,回到帐中。
他摊开凤州地图——这不是朝廷发的那种粗略舆图,而是凤翔细作历时半年绘制、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村庄的详图。
黄花故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守军约五千,主将满义觉,满存之侄,性躁急;虽已被并入梁泉县内,但城防和百姓仍在,西门前一段时间已加固;城外有壕沟一道,深不足五尺...
“传令,”曹延没有抬头,“各营将领,即刻来帐中议事。”
不过一盏茶工夫,十余名军校齐聚帐中。这些都是在凤翔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个个面色沉静,眼中却燃着战意。
曹延用刀鞘点着地图:“明日卯时出关,申时前必须抵达黄花县。李都头,你的前锋营打头阵,遇敌不必纠缠,直插黄花西门。程虞候,你率左营走北侧山路,迂回到黄花后方,切断其与梁泉的联系。其余各营随我中军推进。”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大王有令,此战要快,要狠,但尽量少伤百姓。破城后,严守军纪,敢有劫掠者,斩。”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二月五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大散关的辕门在寂静中缓缓打开,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马蹄包着布、士卒衔着枚,一队队沉默地涌出关隘,没入秦岭山道的黑暗中。
曹延骑在青骢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在东南方亮得刺眼,是个晴天。很好,山路不会太泥泞。
队伍沿着陈仓道南下。这条路是秦汉古道,诸葛亮北伐曾走过,如今路面已多处塌陷,只容两马并行。一万大军如长蛇般在群山间蜿蜒,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再无其他声响。
巳时,队伍抵达第一道山脊。从这里向南望去,秦岭的层层山峦如波涛般起伏,而凤州盆地已在视野尽头露出一角。
“将军,前方十里就是黄花故城了。”斥候来报,“城头旗帜林立,守军似乎已有准备。”
曹延点头:“满存再无能,毕竟是老将,该有的防备不会少。传令前锋,按计划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