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辰时刚过,李顺节府邸前已是车马喧腾。
这位将杨复恭赶出长安立下大功的禁军将领如今权势熏天,每日前来拜谒的官员将领络绎不绝。
“将军,宫中来人了。”管家匆匆来报。
李顺节正在用早膳,闻言头也不抬:“谁啊?”
“是刘中尉和西门中尉,持陛下诏书而来。”
李顺节筷子一顿,眉头皱起。刘景宣和西门君遂?这两个老阉货,自他得势后一直明里暗里与他作对,今日怎会一起来传诏?
他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袍:“让他们进来。”
刘景宣和西门君遂一前一后步入厅堂,面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刘景宣展开诏书,朗声宣读:“诏曰:朕欲咨禁军防务,着天威军使李顺节即刻入宫,于延英殿见驾。钦此。”
李顺节听罢,心中疑虑稍减。延英殿是天子日常召见臣工之所,去那里议事实属平常。只是...
“二位中尉,”他试探道,“陛下只召我一人?”
“正是。”西门君遂接话,笑容可掬,“陛下说,有些话需与将军单独商议。哦,将军若是不放心,亲卫照常随行便是,到了右银台门,可在禁卫军营舍稍歇。毕竟...带着甲士入延英殿,总归不太合礼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顺节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延英殿毕竟不是外朝大殿,带着三百亲兵进去确实扎眼。况且右银台门就在皇城之内,禁卫军营舍更是安全所在,让亲卫在那里等候,倒也妥当。
“那好,容我更衣。”李顺节起身,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哪里知道,这“妥当”的安排,正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巳时三刻,李顺节的车驾在三百亲卫簇拥下,浩浩荡荡驶向皇城。雪后的长安街道冷清,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盔甲刀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兴安门前,守卫验过腰牌,恭敬放行。车队驶入宫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右银台门外。
“将军,到了。”亲卫统领上前禀报。
李顺节掀开车帘,只见刘景宣和西门君遂已候在门前,笑容依旧。银台门内,隐约可见禁卫军营舍的屋顶,再往里,就是通往内宫的漫长甬道。
“李将军,请。”刘景宣侧身让路,“亲卫弟兄们一路辛苦,已备好热汤暖榻,可在营舍稍作休整。”
李顺节看了看自己的亲卫,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宫门,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但这不安转瞬即逝——这是皇城,是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
“你们在此等候。”他吩咐亲卫统领,整了整腰间佩剑,迈步走向银台门。
三百亲卫在统领带领下,转向一旁的营舍。门内早有禁卫军士卒迎出,热情引路。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李顺节随着刘、西门二人走进银台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地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一道侧门,门楣上挂着“内供奉房”的匾额。
“陛下在延英殿等候,将军请从此门入,更近些。”西门君遂指着侧门道。
李顺节不疑有他,伸手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轻响。
就在这一瞬间。
门内阴影中,数道寒光暴起!
李顺节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面容,只觉颈侧一凉,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下意识想拔剑,手刚摸到剑柄,背后又传来剧痛——另一把刀从后心刺入,穿透甲胄,直抵心脏。
“你...你们...”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笑容骤然消失的刘景宣和西门君遂,终于明白了一切。
但太迟了。
第三刀砍在他的脖颈上,骨肉分离的闷响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无头尸身摇晃两下,轰然倒地。
动手的是三名供奉官,此刻正喘着粗气,手中钢刀滴血。其中一人迅速用早已备好的布袋套住头颅,另一人则指挥两名小宦官上前,用草席裹住尸身。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快得令人窒息。
刘景宣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诏书,递给一名供奉官:“去右银台门,宣诏。李顺节谋逆伏诛,其亲卫缴械听候发落。”
“是!”
供奉官捧着诏书匆匆离去。西门君遂则看向甬道另一头,那里隐约传来喧哗声——是营舍方向。
“出事了。”他脸色一沉。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喧哗。紧接着,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如潮水般涌来。只见银台门外,李顺节的三百亲卫如炸窝的蜂群,从营舍中冲出,有的甚至来不及披甲,手持刀剑,双目赤红。
“将军死了!他们杀了将军!”
“反了!反了!”
“冲出去!”
三百亲卫转身朝着宫城外冲去。守卫宫门的禁军措手不及,竟被他们冲破阻拦,眼睁睁看着这群失去主将的溃兵冲出延喜门,消失在长安街巷之中。
永宁坊,天威军大营。当溃兵带来李顺节的死讯时,整个军营瞬间沸腾。将领们聚在中军帐中,争吵不休。
“为李将军报仇!杀进宫去!”李顺节的心腹将领红着眼睛吼道。
“报仇?怎么报?”另一名将领冷笑,“宫里早有准备,咱们现在去,是自投罗网!”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李顺节已经死了,咱们还要陪葬吗?”
争吵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报仇派没能说服大多数人。但这些骄兵悍将也不愿就此罢休——李顺节死了,他们失去了靠山,日后前途未卜。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抢!”不知谁喊了一声,“反正长安要乱了,趁乱捞一把!”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天威、捧日、登封三军几千人,没有去为李顺节报仇,反而冲出军营,开始在永宁坊及周边坊市大肆劫掠。
商铺被砸开,货物被抢夺;富户被破门,金银被洗劫;稍有反抗,便刀剑相加。哭喊声、怒骂声、狂笑声混成一片,昔日繁华的街市瞬间沦为地狱。
朝廷闻讯大惊。刘景宣、西门君遂率军镇压,但乱兵数量太多,又是狗急跳墙,一时难以控制。混战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整个长安城东面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直到夜幕降临,乱兵抢够了,也抢累了,才开始四散逃窜。有的逃出城外落草为寇,有的躲进民宅隐姓埋名,有的干脆投奔其他藩镇。
三都禁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