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心里数数。数到十的时候,她想爬上去。
不行,太早了。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又想爬上去。
再等等。数到三十的时候,她不再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等不了了。
她从木桩后面滑出来,蹚着水往船屋的侧面走。
水在腰间晃荡,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斯内普在上面多流了一盎司的血。
那些血已经从脖子里流出来了,她不知道那道伤口有多大,但她记得那个声音——纳吉尼的嘶嘶声,和斯内普倒地的闷响。那道伤口一定很大。
很大,很深,血流得很快,快到那声闷响还没在船屋里消散,血就已经在地上淌开了一大片。
多罗西娅咬着牙,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举着魔杖,在齐腰深的冰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泡头咒的气泡在她脸上晃动,她呼出的气息在里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停下来擦。
水从她的袍子上往下淌,在石阶上留下一摊一摊的水迹。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挡住了半边的视线。
她浑身都在往下滴水,滴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下雨一样。她的嘴唇发紫,牙齿还在打颤,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光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鞋陷进了淤泥里,她拔不出来。
斯内普躺在地上。
他躺在血泊里,黑袍子散落在地上,袍角浸在深色的液体里,混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从门口淌进来的湖水。他的脸白得像蜡烛,嘴唇紫色,带着一层灰白。眼睛闭着,黑发散落在地上,沾着血和水,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和脖颈上。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左侧的颈动脉一直延伸到锁骨,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血还在往外涌,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像是快要流干了。
多罗西娅跪在他身边。
膝盖重重地砸在血水里,噗的一声。血水溅起来,溅到她的脸上、她的袍子上、她的手臂上,温热的、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味。
多罗西娅没有时间说那些挽留的话。她摘下脖子上的银链子,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她费了很大劲才把瓶盖拧开——瓶盖太滑了,沾了水和血,几次从指间滑出去。
她咬住嘴唇,用牙齿咬住瓶盖的边缘,终于把它拧开了。
她把瓶子倒过来,把那些金黄色的、黏糊糊的、她保管了将近六年的东西全部倒在斯内普的伤口上。
第一滴。什么变化都没有,伤口还是那个样子,血还在流。
第二滴。还是一样。
第三滴。血开始流得慢了。
第四滴。伤口开始合拢了。从最深处,从那些她不敢看的位置,撕裂的血管开始重新连接,断裂的肌肉开始重新编织。
第五滴——她不知道瓶子里的东西够不够五滴。也许只有三滴半。也许她把瓶子倒得太干净,连最后一层薄薄的金色都刮了下来。反正她把能给的、所有的、一滴不剩的,全部放在了那道伤口上。
伤口合拢了。
从底往上,从里往外,一点一点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拉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边翻开的皮肉慢慢地、稳稳地缝在一起。
速度不快,但每一秒钟都在变化。先是最深处那些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覆盖了,然后是暗红色的肌肉层,然后是皮肤。
最后留下的是一条细长的、淡粉色的疤痕。从左侧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浅浅的笔痕。
斯内普的呼吸变了。
从那种几乎听不到的、若有若无的微微起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稳的、胸腔明显在上下移动的呼吸。
他的嘴唇不再是紫色的了,变成了灰白色——算不上健康,但至少不是死人了。
他的脸还是白得像蜡烛,但那种白不再是“正在死去”的白,而是“失血太多但不会再继续失血”的白。
多罗西娅盯着那道疤痕,盯着他的胸口,盯着他的嘴唇慢慢——非常非常慢地——有了一点血色。
然后她哭了。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倒瓶子的姿势,手指僵在空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水晶瓶上,砸在斯内普的手上,砸在地上那些正在干涸的血迹上。
她把瓶子重新盖上,挂回脖子上,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握住了斯内普的手。
她的手是湿的,是冷的,还在发抖。斯内普的手也是湿的,也是冷的,但没有在发抖。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是一些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药材渍。
“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耳语。船屋里很安静,只有湖水的拍岸声和远处城堡里隐约传开的声响。
斯内普的眼皮动了一下。
多罗西娅屏住呼吸。
那双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黑色的,瞳孔涣散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又厚又重的雾看什么东西。那道雾气慢慢褪去了,瞳孔的焦点从散乱的变成集中的,从集中的变成对准了她。
船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湖水拍打着石柱,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远处城堡方向的欢呼声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晨光从敞开的门口铺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金色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斯内普靠着石柱坐着,黑袍子散落在地上,血已经干了大半,变成深褐色,和袍子本身的黑色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界限。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但嘴唇不再是紫色的了——灰白色,干燥,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脖子上的疤痕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三条极细的银线。
多罗西娅蹲在他旁边,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袍子,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她还是光着脚——鞋陷在湖底的淤泥里没找回来。脚趾上还有干了的泥巴和水草的碎屑。
“你应该躺着。”多罗西娅说。
“我不需要躺着。”斯内普说。
“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没有死。”
多罗西娅看着他,他看着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