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木桩后面滑了出来,蹚着水往船屋的侧面走。水没过她的腰,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滑溜溜的淤泥上,鞋底打滑,她在水里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更深的水里面。
船屋朝湖面的那一侧有一扇破了一半的木门。门板上的木头已经朽了,铰链生了锈,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缝大得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多罗西娅把手指伸进门缝里,把门闩慢慢拨开,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门推开——怕门轴发出响声,她把门往上提了一下再往外开,门在几乎无声的情况下敞开了一条勉强能让她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她挤了进去。
杖尖亮起蓝色的光。那光很弱,在水里散开,像一朵很小的、正在绽放的花。气泡从杖尖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没有往上飘,而是聚在一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裹住她的头。那些气泡很薄,薄得几乎透明,但摸上去是硬的,像一层很软的玻璃。它们裹住她的嘴巴,裹住她的鼻子,裹住她的整个脑袋,在月光下闪着湿漉漉的、银色的光。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闷闷的,在气泡里来回弹着,像被困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
多罗西娅蜷在木桩后面的缝隙里,水没过她的下巴,泡头咒的气泡在她脸上轻轻鼓动着。她已经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了。手指早就没了知觉,嘴唇麻得像是别人的嘴唇,膝盖以下的部位好像完全消失了,她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她没有动。她只是仰着头,透过木桩的缝隙,盯着船屋的地板。
灰色的石板,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有裂缝。月光从别处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沉闷而急促,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多罗西娅的心跳会跟着那些脚步声一起加速,等脚步声远了,心跳又慢慢降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高亢,冰冷,像蛇在嘶鸣,又像冬天最冷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那种尖细的呼啸。是伏地魔。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穿过厚实的石板,穿过冰冷的湖水,传到多罗西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听人说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那种语调——不急不慢的,每个词的尾巴都拖得很长,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跑不掉的猎物慢慢地、享受地说话。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低哑,沉稳,带着一种多罗西娅再熟悉不过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质感。斯内普。他在回答伏地魔的话。她竖起了耳朵,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水太深了,石板太厚了,那些声音被水层削掉了一大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分辨不出内容的嗡鸣。她只能听出他说话的节奏——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他快死了。她知道他快死了。但他说起话来还是那种不急不躁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的指甲掐进了木桩的缝隙里。
伏地魔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语调变了,变得更高,更尖,像是在质问。斯内普回答了——很短,只有一两个词。多罗西娅使劲地听,使劲地在水里撑起身体,耳朵几乎贴到了船屋的地板下面,但那些词还是糊成了一团,她什么都听不清。
然后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不是说话之间的停顿,而是那种所有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突然断掉了一样的安静。
她听到了纳吉尼的嘶嘶声。
那声音她认得。在马尔福庄园的那个晚上,那条大蛇缠绕在客厅的石柱上,竖瞳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嘴里吐出的信子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它发出的声音不大,但那不是普通的嘶嘶声——那是蛇佬腔,一种只有和蛇有关的人才能发出的、带着魔法力量的声音。伏地魔在用蛇佬腔对纳吉尼说话。
多罗西娅听不懂蛇佬腔。但她听懂了那个语调。
那不是“过来”,不是“停下”,不是任何普通的命令。那种语调是——
去。
咬。
然后是斯内普倒地的声音。
不是那种摔倒时手脚乱抓、身体撞在什么家具上的声音,而是——更重,更沉闷,像一袋面粉从高处摔下来,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慢慢倾斜然后轰然倒地。闷响穿过石板,穿过湖水,砸在多罗西娅的头顶上,砸在她的耳朵里,砸在她的胸口上。那个声音不大,但她觉得它比伏地魔的说话声、比纳吉尼的嘶嘶声、比湖水拍打木桩的声音都要响。
她在水里僵住了。不是因为冷——冷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僵住了是因为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在做两件事。一件是告诉她:他倒了。你听到了。他现在躺在地上,血正在往外流,你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他倒在地上的声音。另一件是告诉她:不要动。
你出去了也救不了他。伏地魔还在上面。纳吉尼还在上面。你出去了就是多一具尸体,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她把嘴唇咬得更紧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混着湖水淡淡的腥味和泡头咒里那点薄荷似的凉意。
脚步声。伏地魔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是踩在丝绸上。那个声音从船屋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纳吉尼的鳞片刮过石板地面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难听,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很多条很小的蛇同时在地面上爬。那声音也跟着伏地魔的脚步声一起远了。
然后又是安静。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湖水拍打木桩的声音变得很大,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大。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泡头咒的气泡里来回弹着,咚,咚,咚。她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也许已经抖了很久了,只是她现在才注意到。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