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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芬的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不等了。过年还早呢。”她站起来,把二妮儿往上托了托,牵起大妮儿的手,“走,回家泡糖水。”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

那个拐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过身,背着三个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大妮儿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松开她的手,跑到路边,从一丛野菊花旁边摘了一朵小黄花,跑回来,踮起脚尖,别在罗德芬的耳朵上。

“娘,好看。”

罗德芬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朵小黄花,笑了。

“好看。”她说,“娘好看。”

二妮儿趴在她肩膀上,伸手也想去够那朵花,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罗德芬偏了偏头,让二妮儿摸了一下花瓣,二妮儿摸到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三妮儿在背上哼唧了两声,大概是被笑声吵到了,蹬了蹬腿,又安静了。

罗德芬走在回家的路上,背上的孩子热乎乎的,贴着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暖着她。

她想,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王晓霞了。

那个孩子不认识她了,这是好事。

不认识,就不会难过,不会牵挂,不会像她现在这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但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有她的三个闺女要养,有肚子里的这个要生。

大妮儿懂事的小脸,二妮儿撒娇时的哼哼唧唧,三妮儿贴着她后背时的温度。

她有的够多了。

够多了。

回到家,她把糖罐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用勺子挖了两勺白糖,冲了一大碗糖水,用筷子搅了搅,搅得白糖全化了,端到桌上。

“来,喝糖水。”

大妮儿端着碗,先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了,嘴巴咧开了,笑得跟过年似的。

“娘,好甜!”

二妮儿扒着碗沿,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喝完了抬起头,嘴角全是糖水,伸出舌头舔了一圈,舔得干干净净。

罗德芬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儿喝糖水,手里抱着三妮儿,三妮儿正吃奶,吃得咕嘟咕嘟的,小脸鼓鼓的。

她把耳朵上那朵小黄花取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花已经有点蔫了,花瓣的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淡了一些。

但它还是香的,淡淡的菊花香,从桌上飘起来,飘到她鼻子跟前。

她低头看着三妮儿吃奶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

“三妮儿,等你长大了,娘也给你买糖吃。

买那种花花绿绿的,一人一大把,不跟别人分。”

三妮儿含着奶,不理她。

罗德芬笑了,把三妮儿换了个姿势,让她吃得更舒服些。

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罗德芬是被肚子疼醒的。

那疼跟前面几次都不一样,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郭玉泉,手都在抖。

“玉泉……玉泉,你醒醒。”

郭玉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怕是……要生了。”

郭玉泉腾地一下坐起来了,动作快得床板都咯吱响了一声。

他借着窗户外面映进来的雪光,低头看了罗德芬一眼——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你等着!我去叫接生婆!”郭玉泉光着脚跳下床,棉袄都顾不上穿,拉开门就冲出去了。

雪下得很大,风裹着雪片子往屋里灌。

罗德芬躺在炕上,看着门口那片白茫茫的光,听着郭玉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头反而安静下来了。

大妮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娘,你咋了?”

“没事,妮儿乖,你带着妹妹睡,别起来。”

大妮儿看到娘脸上的汗,又听到外面爹跑出去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没哭没闹,把二妮儿往怀里搂了搂,用被子盖住妹妹的肩膀,自己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守着。

接生婆来得很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上顶着一层雪,被郭玉泉连拖带拽地拉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还在喘,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一边脱棉袄一边指挥郭玉泉烧水、拿剪刀、找干净的白布。

郭玉泉在灶房里烧水,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从灶房门口映出来,照在堂屋的地上,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灶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水烧开了,郭玉泉端着热水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跟前面三次都不一样,中气十足,哭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郭玉泉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愣愣地听着那哭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接生婆从屋里探出头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郭家小子!你进来看看!是个小子!大胖小子!”

郭玉泉端着水盆进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水盆在手里晃来晃去的,洒了一半在地上,他也没注意。

他把水盆放在炕沿上,低头看着罗德芬怀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

那小子正哭得起劲,小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蹬来蹬去的,哭得震天响。

郭玉泉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小子的脸蛋。

“哎。”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哭了。爹在呢。”

那小子不理他,哭得更大声了。

郭玉泉却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不好看,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子更塌了,嘴唇厚厚地翻着,可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罗德芬从来没见过的——是当了三次爹都没能当上的那种、终于盼到了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芬儿。”郭玉泉蹲在炕沿边上,看着罗德芬,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炕沿上,“你辛苦了。”

罗德芬靠在被子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小东西,伸出手,把手指塞进他的小拳头里。

那小东西立刻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哼唧。

“你轻点哭。”罗德芬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把孩子的话吓回去,“哭坏了嗓子,往后怎么喊爹娘呢。”

郭玉泉在旁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干啥去?”罗德芬问。

“我去给爹娘报信!他们知道了,怕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郭玉泉光着脚跑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没穿鞋,又折回来蹬上棉鞋,棉袄往身上一披,拉开门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