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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他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印在雪地里,一直延伸到巷子口。

大妮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了,披着棉袄,站在炕沿边,踮着脚尖,使劲往娘怀里看。

“娘,是弟弟吗?”

罗德芬把包被拨开一点,露出那张红彤彤的小脸。

大妮儿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

“他好小啊。”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罗德芬笑着说。

二妮儿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挤在大妮儿旁边,探着脑袋往里看。

看到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她伸手想去摸,被大妮儿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摸!弟弟还小,不能摸!”

二妮儿瘪了瘪嘴,但把手缩回去了。

她趴在炕沿上,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弟弟长得好像爹啊。”

罗德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子,又想了想郭玉泉那张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像爹好,像爹有福气。”

大妮儿歪着头看了看弟弟,又想了想爹的脸,露出了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三妮儿在炕梢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大概是嫌太吵了,把自己的小拳头塞进嘴里,又睡过去了。

郭德厚和赵氏是踩着雪跑来的。

赵氏头上顶着一块头巾,上面落满了雪,进门的时候都没顾上拍,直奔里屋。

郭德厚跟在她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慢下来了,背着手,踱着方步走进去,像是怕人看出来他着急似的。

赵氏趴在炕边,掀开包被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跟外头的雪地映着月光似的。

“哎呦喂!”赵氏的声音又尖又亮,整间屋子都被她喊得嗡嗡响,“真是小子!真是小子!你看看这腿,多有劲儿!你看看这哭声响的,比铃铛还脆生!”

郭德厚站在赵氏身后,弯着腰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嗯。”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嗯”字的尾音拖得老长,长的尾巴里藏着的全是笑意,藏都藏不住。

“爹,您坐下歇会儿,外头雪大,您跑这一路——”罗德芬想让座。

“不歇不歇,你躺着,别动。”郭德厚难得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罗德芬从没听过的和善,“月子里的人不能乱动,你好好躺着。玉泉他娘,你回去杀只鸡,明天一早给芬儿炖上。”

“哎!我这就回去杀!”赵氏答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炕边看着孙子,又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罗德芬靠在被子上,看着公婆进进出出的忙活,看着郭玉泉蹲在灶房里烧水煮红糖鸡蛋,看着大妮儿和二妮儿趴在炕沿上看弟弟看得眼睛都不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

他的头顶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油灯的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软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你有名字了没?”罗德芬轻声问他。

那小子当然不会回答。

郭玉泉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从灶房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蹲下来,看着儿子。

“小名就叫大毛吧。”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皮实,好养活。”

罗德芬笑了。

“大名呢?”

郭玉泉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还在飘的雪,又看了一眼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叫瑞祥吧。郭瑞祥。冬天生的,瑞雪兆丰年。”

罗德芬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比她想的那些名字都好听。

“行,就叫瑞祥。”

大妮儿趴在炕沿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的小拳头。

那小子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手。

“娘!弟弟抓我手了!”大妮儿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喜欢你。”罗德芬笑着说。

二妮儿看到了,也伸出手去,那小子另一只手也攥住了二妮儿的手指,攥得同样紧。

二妮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郭玉泉蹲在旁边,看着三个闺女围着儿子又笑又叫的,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伸出手,把儿子伸出来的小脚丫轻轻握住,那脚丫还没有他手掌大,脚趾头像五颗小花生米,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

“芬儿。”他叫了一声。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郭玉泉没看她,低着头看着儿子的脚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那个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温度,“往后,我多挣点,你们娘几个,过好日子。”

罗德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说啥呢。”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你好好上班就行了,家里有我呢。”

郭玉泉没再说什么,把儿子的脚丫子轻轻放回包被里,站起来,端起那碗红糖鸡蛋,递到罗德芬面前。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罗德芬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糖鸡蛋,红彤彤的糖水,白嫩嫩的荷包蛋,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热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她夹起一个鸡蛋,咬了一口。

甜的。

罗德芬靠在被子上,吃着红糖鸡蛋,看着炕上躺着的四个孩子——大妮儿还在拉着弟弟的手不肯放,二妮儿趴在炕沿上已经快睡着了,三妮儿在炕梢翻了个身,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睡得正香。

最小的那个,躺在娘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小嘴一拱一拱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她把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这个屋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窗外的雪、灶膛里的火、桌上的那碗红糖鸡蛋,都看了一遍。

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一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