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付了钱,把纸袋子打开,先给大弟弟拿了一块红的,又给小弟弟拿了一块绿的,自己拿了一块白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罗德芬站在那里,手里牵着大妮儿,怀里抱着二妮儿,背上背着三妮儿,一动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红润的脸上,落在那条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上,落在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上,落在那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她认识那张脸,或者说,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
那是她的女儿。
王晓霞。
罗德芬跟王旭元离婚的时候,王晓霞才两三岁,刚会叫妈妈,说话还说不利索。
离婚后她就没再回去看过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王家人不会再让她进那个门,她也没有那个脸再回去。
后来王旭元又娶了,听说那后妈对晓霞还不错,她就更没理由出现了。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想叫一声“晓霞”,但那两个字像是焊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王晓霞给两个弟弟分完了糖,抬起头,无意间往罗德芬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王晓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直直地盯着她的、红红的、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头发随便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
王晓霞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
那目光太直接了,太用力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刻进眼睛里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弟弟拉到自己身后。
“姐,怎么了?”鑫鑫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没事。”王晓霞嘴上说着没事,眼睛却没有从罗德芬身上移开。
她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随意和放松,变成了一种警觉的、防备的、像是在判断对方有没有威胁的那种目光。
她想起了什么——镇上最近在传,说有人贩子专门在供销社、汽车站这种地方盯着小孩,趁大人不注意就把孩子抱走。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紧紧攥着鑫鑫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抓住了涵涵的衣服后襟。
“走,咱回家。”王晓霞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不想让两个弟弟害怕。
“姐,我还想吃——”
“回家再吃。”王晓霞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
她拉着两个弟弟,快步往门口走。
经过罗德芬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拉着弟弟们掀开门帘子出去了。
罗德芬站在原地,手里的盐包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听到了王晓霞说的每一个字,看到了她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从随意到警觉,从警觉到防备,从防备到想要赶紧离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没有一丁点的迟疑——她是真的、完全不认识她了。
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的觉得她是个陌生人。
一个在供销社里盯着她看的、带着好几个孩子的、让她感到不安的陌生人。
罗德芬低下头,看着自己牵着大妮儿的那只手。
那手粗糙得不像样,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全是皴了的口子。
她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灰布棉袄,袖子磨得起了毛,肘部打了一块补丁——跟刚才王晓霞身上那件枣红色的新棉袄比起来,天差地别。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灶台的烟火味,三妮儿尿布上的奶腥味,洗衣皂的碱味。
而王晓霞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闻到的是雪花膏的香味,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那是一个被人照顾得好好的姑娘才会有的味道。
“娘。”大妮儿拉了拉她的手,“你咋了?”
罗德芬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大妮儿。
大妮儿仰着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跟她爸郭玉泉皱眉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没事。”罗德芬蹲下来,腾出一只手,把大妮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娘没事。走吧,回家。”
她抱着二妮儿,牵着大妮儿,背着三妮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供销社。
外面的阳光很大,刺得她眼睛疼。
她眯着眼,看着巷子口——王晓霞已经带着两个弟弟走远了,枣红色的棉袄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罗德芬站在供销社门口,没有马上走。
她把二妮儿从怀里换到肩膀上,又把盐包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拐角,看着那片枣红色消失的地方。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高兴吗?王晓霞过得好,后妈对她不错,两个弟弟跟她亲,她穿得暖和,吃得红润,整个人明艳照人,一看就知道没受过什么苦。
作为亲妈,她应该高兴。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说不明白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心,不是后悔——那些词都不对。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被秋天的风吹着,想了很久,才想出那个词来。
是害怕。
她害怕的是——王晓霞过得那么好,好到完全不需要她。
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对她的女儿来说,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无声无息的,树不会觉得少了什么,风也不会记得。
她蹲下来,把大妮儿拉到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脸。
大妮儿瘦瘦的,小脸只有巴掌大,颧骨微微突出来,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也是黄的,不像王晓霞那样又黑又亮。
“妮儿。”她叫了一声。
“嗯?”
“等回家,娘给你冲糖水喝。放多多的糖。”
大妮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娘,你不是说糖要留着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