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快吃完了。
罗德芬数了数灶台上的盐罐子,见底了。
“大妮儿,你跟娘去趟供销社不?”罗德芬一边解围裙一边问了一句。
大妮儿正在地上拿树枝写字,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去!”
二妮儿听到“去”这个字,立刻把手里的布老虎扔了,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罗德芬的腿。
“娘,我也去!我也去!”
罗德芬低头看着二妮儿那张仰起来的小脸,鼻尖上还蹭了一块灰,忍不住笑了。
“去去去,都去。你把鞋穿好,鞋带子系紧了,别半路上掉了。”
三妮儿在竹车里哼哼了两声,大概是听到热闹了,也跟着凑份子。
罗德芬弯腰把她从竹车里抱起来,用背带往背上一兜,三妮儿的小脸贴着她的后背,两只小手抓着她肩头的衣服,安安静静的。
“走吧。”
大妮儿拉着二妮儿的手,走在前面。
罗德芬背着三妮儿跟在后面,腰还是酸的,但走得不慢。
从家到供销社不算远,走路一刻钟,穿过两条巷子,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的。这个时候正是午后,买东西的人不多不少,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台阶上坐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
大妮儿拉着二妮儿先进去了,罗德芬跟在后面,掀开棉布帘子,一股混杂着糖块、肥皂、煤油和布匹的味道扑面而来。
“娘,盐在那头。”大妮儿指了一下。
罗德芬笑了一下。
“你倒比娘还清楚。”
她走到卖调料的柜台前面,跟售货员说要两斤盐。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嗑着瓜子跟旁边的人聊天,头都没抬,抓了两斤盐往秤上一放,用牛皮纸包了,往柜台上一推。
“四毛二。”
罗德芬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层一层地打开,从里面数出四毛二分钱,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去,往抽屉里一扔,继续嗑瓜子。
罗德芬把盐包塞进布兜里,转过身,发现大妮儿和二妮儿都不在身边了。
“大妮儿?”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心里紧了一下,快步往里面走了几步,在卖糖果的柜台前面找到了她们。
大妮儿拉着二妮儿的手,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看着柜台玻璃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
水果硬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上面印着红红绿绿的花纹,在玻璃柜台的灯光下闪着亮光。
旁边还有一罐子奶糖,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一看就甜。
大妮儿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上还挂着一丝干皮。
她的眼睛盯着那些糖果,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二妮儿更小,整个人趴在柜台边上,下巴搁在柜台的边缘上,两只手扒着柜台边沿,口水都流出来了。
罗德芬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一手搂着一个。
“走吧,盐买好了,回家。”
大妮儿“嗯”了一声,没动,眼睛还是盯着那些糖。
二妮儿更直接,转过头来看着罗德芬,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全是可怜巴巴的光,像只饿极了的小猫。
“娘,我想吃糖。”
罗德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等下次赶集的时候给你买”,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下次赶集,下次赶集,她已经说过多少个下次赶集了。
“妮儿乖,咱回家,娘给你冲糖水喝。”她伸手想把二妮儿抱起来。
二妮儿瘪了瘪嘴,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她知道娘的难处,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把想要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她的嘴巴瘪了两下,把那股哭意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罗德芬把她抱起来,二妮儿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娘,我不要糖了,你别难过。”
罗德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大妮儿从旁边伸出手,拉住了罗德芬的衣角。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些糖果,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像一棵小小的、瘦瘦的、被风吹不倒的小树苗。
罗德芬深吸一口气,刚要往外走,供销社的门帘子又被掀开了。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
一个年轻的姑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小跑着跟在后面,鞋带子开了也没注意。
那个小姑娘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露出白毛衣的边,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根粉色的头绳。
她的脸红润润的,嘴唇不用擦胭脂就带着一层自然的血色,眼睛亮亮的,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个人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一样,明艳得不像是在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上能见到的姑娘。
她弯下腰,一手牵着一个弟弟,往卖糖果的柜台那边走。
“鑫鑫,涵涵,你们俩别乱跑,跟紧姐姐。谁跑得快谁就少买一块糖,听见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尾音往上扬,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叮叮咚咚的。
两个小男孩被她牵着,老老实实地走到柜台前面。
那个叫小军的大一点的男孩,踮起脚尖往柜台上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我要那个!那个红色的!”
“好好好,给你买红色的。”姑娘笑了,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涵涵要啥颜色的?”
涵涵还够不着柜台,急得直跳脚,嘴里喊着:“绿色的!姐!我要绿色的!”
姑娘被两个弟弟吵得没办法,笑着跟售货员说:“姐姐,称半斤,各种各样的都来点儿。”
售货员这次不嗑瓜子了,利索地称了半斤糖,花花绿绿地堆在秤盘上,倒进一个纸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