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撑不到“儿子在后面”的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地翻完了。
罗德芬直起腰的时候,那根腰已经不是酸了,是疼,针扎一样的疼。
她扶着锄头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了,才慢慢把锄头扛回杂物间。
三闺女醒了,在床上哭。
大妮儿正笨手笨脚地想抱妹妹,二妮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罗德芬赶紧洗了手,把三闺女抱起来,三闺女到了她怀里就不哭了,小脸往她胸口拱,又饿了。
她坐在床边喂饭,大妮儿靠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娘,你累不累?”
罗德芬低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跟她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大妮儿的头发,红头绳有点松了,她重新给扎紧。
“不累。”
“娘你骗人。”大妮儿说,“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都是骗人的。”
罗德芬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里头有了点光。
“行,娘累,但娘看到你们几个,就不累了。”
大妮儿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靠在她腿上不动了。
二妮儿也凑过来,把布老虎塞到罗德芬手里,说:“娘给你玩。”
罗德芬拿着那只被两个女儿玩得脏兮兮的布老虎,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赶紧抬起头,看着房梁,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眼睛肿了,婆婆看见了又要问,问来问去的麻烦。
郭玉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进了屋。
罗德芬正在灶房里炒菜,韭菜炒鸡蛋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混着豆腐汤的味道,院子里都是饭菜香。
“回来了?”罗德芬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嗯。”郭玉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厂子里发的,说是过节加菜。”
罗德芬看了一眼那半只烧鸡,嘴角弯了一下。
郭玉泉这个人,嘴笨,脸丑,脾气也不算好,但有些时候,他又会做一些让她心里发软的事。
比如上次回来给她带的药,比如今天这半只烧鸡。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郭德厚夹了一块烧鸡,嚼了,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赵氏也夹了一块,给大妮儿和二妮儿各夹了一块,又看了一眼罗德芬怀里的三妮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郭玉泉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吃完饭,罗德芬收拾了碗筷,哄睡了三个孩子,自己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郭玉泉躺在她旁边,面朝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他的呼吸声不是睡着时的样子。
“哎。”罗德芬轻声叫了一句。
“嗯。”郭玉泉没睁眼。
“你说,我这肚子里这个,会不会又是闺女?”
沉默。
郭玉泉没回答,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厚茧,跟他那张脸一样,不好看。
但他握着她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闺女就闺女呗。”郭玉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认命了的、懒得挣扎的调子,“我还能把你休了咋的?”
罗德芬侧过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听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的声音。
“你爹你娘那边——”罗德芬说了一半。
“我爹我娘那边有我呢。”郭玉泉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你少听他们叨叨,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好。
大夫说了你身子虚,你还不当回事。”
罗德芬没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眼眶湿了。
郭玉泉没有再说什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真的睡着了。
罗德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她不是委屈。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就是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刚才被郭玉泉那句话撞了一下,晃了晃,没掉下来,但晃了那么一下,让她觉得轻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对于她来说,这一点点,已经够了。
她把手从郭玉泉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自己还不显怀的肚子上,闭上眼睛。
“儿子在后面的吧。”她在心里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枣树,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话,听不清,但一直在说。
罗四丫来的时候,罗德芬正在院子里搓洗衣服。
十月的天已经凉了,井水冰得扎手,她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两只手泡在盆里,冻得通红。
三闺女放在旁边的竹车里,裹着一件旧棉袄,睡得正香。
大妮儿带着二妮儿在屋里写字,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得满屋都是道道。
晚间吃饭时。
“你这一胎,”郭玉泉没看她,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面挂着白天洗的那些衣裳,在风里轻轻地飘,“找接生婆看了?”
罗德芬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你上次从外面回来,脸上那个笑,藏都藏不住。”郭玉泉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又不瞎。”
罗德芬低下头,脸热了一下。
“看了。”她说,声音小小的,“说可能是小子。”
郭玉泉没说话,站在那里,后背对着她,站了好几秒。
“嗯。”他说,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罗德芬坐在饭桌前,看着他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的粥,和碟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咸菜——他没舍得吃,留给她了。
她把那块咸菜夹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咸的。很咸。
但她的心是甜的。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她一下,这次踢得比哪次都有劲儿。
她把碗端起来,盖住了自己弯起来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