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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芬愣了一下。

郭玉泉很少主动问她身体的事,上一次问,是她流产后第三天,他从厂子里回来,站在床边问了一句“还疼不疼”,她说不疼了,他就“哦”了一声,出去抽烟了。

“吃完了。”罗德芬说。

“那再去开点。”郭玉泉说完这句,拉开门走了。

罗德芬抱着孩子,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她说不清刚才郭玉泉那句话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说关心吧,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说不是关心吧,他好歹记住了她吃药的事。

三闺女吃完了奶,打了个小小的嗝,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小嘴还微微嘟着,嘴角挂着一滴奶渍,粉粉嫩嫩的,跟她的姐姐们一样,都随了罗德芬的长相,没随郭玉泉。

罗德芬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伸手把那滴奶渍轻轻擦掉。

“你要是小子就好了。”她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声叹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还没落地就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遗传了亲妈。

亲妈一连生了七个闺女,才得了她弟弟一个儿子。

她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发慌,生怕自己的肚子也跟亲妈的一样,只认闺女不认儿子。

赵氏从里屋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开始择。

她择菜的动作很利索,黄叶子一掐一扔,好的放进盆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芬儿啊,你吃完了赶紧去翻地,韭菜中午炒了,你再买块豆腐回来,炖个汤。”

罗德芬应了一声,把孩子放回里屋的床上,盖好小被子。

大妮儿和二妮儿已经醒了,两个丫头坐在床上玩一个布老虎,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头发都扎着红头绳,是罗德芬前几天刚给换的。

“大妮儿,看着妹妹,娘去后院干活。”罗德芬交代了一句。

大妮儿懂事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二妮儿:“给你玩,我去看着三妮儿。”

罗德芬看了大妮儿一眼,心里酸了一下。

才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替娘分担了。

她伸手摸了摸大妮儿的头,转身出去了。

后院那块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翻,怎么也得大半天。

罗德芬把锄头扛到后院,撸起袖子,开始翻地。

锄头举起来,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举起来,再落下去。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了,熟练得很,但每一次举锄头的时候,腰都会酸一下。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她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加快了速度。

早点翻完,还得回去缝棉袄,还得去街上买豆腐,还得做午饭。

她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排着队,排得满满当当的。

翻到一半的时候,赵氏端着一碗水过来了。

“喝口水,歇歇。”赵氏把碗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对了,她又怀上了,刚查出来没多久,还不到两个月。

罗德芬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

赵氏站在旁边,没走,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地,又看看她。

“芬儿啊,这一胎,你可得好好养着。”赵氏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不是关心,是叮嘱,是“这件事很重要你不能搞砸了”的那种叮嘱,“前头那个没保住,大夫说了,你是身子太虚,生产太勤。

这一胎你少干点活,重的别搬,地里的活让玉泉回来干。”

罗德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没说话。

“我跟你爹商量了,”赵氏继续说,“这一胎要是小子,咱们就摆酒,好好庆贺庆贺。要是……”她停了一下,没有把那个“要是”的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罗德芬把碗递回给赵氏,点了点头。

“知道了,娘。”

赵氏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芬儿,你也别怪娘说话直。玉泉是家里独苗,他爹就他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的事,耽误不得。

你前面生了三个丫头,外头那些人说的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我跟你爹在院里走路,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们嘴上不说,心里头能好受?”

罗德芬的锄头杵在地上,两只手握着锄头把,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勤快,能干,脾气也好。”赵氏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软不了多少,“娘就是提醒你,这一胎,上点心。”

说完,赵氏走了。

罗德芬站在原地,握着锄头,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伸手摸了一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手心贴在肚皮上,感受着那里面的温度。

现在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长着,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大。

她害怕。

害怕这个又是个闺女。

害怕公婆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害怕郭玉泉越来越不耐烦。害怕院子里那些人背后的笑声越来越大。

更害怕的是,她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真的只能生闺女?是不是她跟亲妈一样,命里就没有儿子的福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后山吹过来,穿过院子里的枣树,带着枣子快要熟了的甜味。

她闻着那股味道,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亲妈一连生了六七个闺女之后,姥姥来看亲妈,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姥姥说了一句:“不急,儿子在后面呢。”

后来儿子确实在后面,生出来了,但亲妈的身体也被掏空了。

罗德芬睁开眼睛,把锄头又举了起来。

她不能想那么多。想了也没用。

日子还是要过的,地还是要翻的,饭还是要做的,孩子还是要养的。

不管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她都生,都养,都好好待他。

她只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