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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灶房里的灯就亮了。

罗德芬弯着腰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咸菜丝从案板上拢进碗里。

刀工是从小练出来的手艺,切得又细又匀,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白米粥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混着咸菜的咸香。

背上的孩子安安静静的,用一条旧棉布做的背带兜着,贴着母亲的脊背。

三闺女已经习惯了早上这个时候在妈妈背上醒来,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

罗德芬用锅铲搅了搅粥锅,防止糊底,又弯腰看了看灶膛里的火。

火不旺不弱,正合适。

她伸手添了一根柴,直起腰的时候,那根老腰又酸了一下。

她没吭声,用手撑着灶台缓了缓,等那阵酸劲儿过去,才又直起身来。

自从生了三闺女之后,腰就不行了。

月子里没人伺候,该干活还得干活,洗衣做饭一个不落。

公婆嘴上没说什么,但那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灶房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砖地上,拖拖沓沓的,一听就是郭玉泉。

“饭好了没?”

郭玉泉站在灶房门口,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他那张脸确实不好看——眼睛小,鼻梁塌,嘴凸,嘴唇厚得有点过分,下巴短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当年媒人说的“长得老实”,翻译过来就是不好看的意思。

说不上媳妇的人,总有说不上媳妇的原因。

罗德芬头也没抬,把咸菜碗端到灶台边上,又去拿碗盛粥。

“好了,你先端过去,我盛粥。”

郭玉泉没动,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那种皱眉的动作很轻很快,但罗德芬余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又哭没哭?”郭玉泉问,语气算不上关心,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日常琐事。

“没哭。三妮儿乖着呢,不闹人。”

“嗯。”郭玉泉应了一声,拖着鞋走进灶房,端起咸菜碗,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爹说了,今天让你把后院那块地翻了,种点萝卜。”

罗德芬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我一个人?”

“不然呢?我还能在家帮你翻地?”郭玉泉的声音从灶房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厂子里一堆活儿等着呢,我又不是你,在家待着就行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道:“要是实在干不动了就等我回来了再说吧。”

罗德芬没接话,把粥碗一个一个地盛好,放在托盘上。

在家待着就行了。

她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嘴角弯了弯,又抿直了。

她在家的日子,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哪一分钟是“待着”的?

做饭、洗衣、喂鸡、扫地、带孩子、伺候公婆、下地干活——这些在郭玉泉嘴里,就是“在家待着”。

公公郭德厚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虽然是农村老头儿,但出门总要穿得体面些。

他在饭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咸菜和粥,脸色淡淡的,没说什么。

婆婆从里屋出来,抱着三妮儿的一件小棉袄,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芬儿啊,三妮儿的棉袄我拆了洗了,你一会儿给缝上。

昨儿个我发现袖口破了个洞,孩子手从洞里钻出来了,冻得冰凉。”

罗德芬端着粥从灶房出来,应了一声:“哎,知道了娘,我一会儿就缝。”

赵氏在饭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用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慢慢地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就是没什么表情。

郭玉泉已经在吃了,呼噜呼噜地喝粥,夹咸菜,嚼得吧唧响。

他吃东西从来不注意,罗德芬说过两次,他翻白眼说“吃个饭那么多规矩,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就不再说了。

罗德芬把三闺女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在饭桌边坐下。

三闺女这会儿有点醒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哭。

她赶紧把衣襟解开,给孩子喂奶。

三闺女含住了就不哭了,咕嘟咕嘟地吃,小脸鼓鼓的,吃得认真极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喝粥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赵氏放下粥碗,看了罗德芬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罗德芬低着头,假装没看到婆婆的目光,专心喂孩子。

郭德厚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绕了一圈,散开了。

郭德厚吸了一口烟,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三妮儿也快半岁了吧?”

“差五天半岁。”罗德芬说。

郭德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他那个“嗯”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长的背后藏着的东西,罗德芬听得出来——是失望。

是那种“又是个丫头片子”的失望,是那种“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孙子”的失望。

灶房里只剩下郭玉泉和罗德芬。

郭玉泉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他的外套穿上。

他是机械厂的工人,工资不高,但也不低,够养活一家人,好歹也是份正经工作。

穿好衣服,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罗德芬一眼。

她还在喂奶,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她今年才二十七,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手也粗糙了,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泥。

“哎。”郭玉泉叫了她一声。

罗德芬抬起头。

“你身体最近咋样?上次那个大夫开的药吃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