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的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
阴虎符的碎片散落在血泊和碎石之间,抢夺的人一批倒下去,另一批又扑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去够那些碎片,又在下一个瞬间被身后的人捅穿了脊背。
到最后,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活下来的修士大多灵力耗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腐臭味,偶尔有人呻吟一声,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聂明玦靠在一块半塌的石壁上,霸下横在膝上,刀刃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灵力耗竭,右腿被凶尸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蓝曦臣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蓝衣上溅满了血——有凶尸的,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
朔月插在身侧地上,剑身上映着暗沉的天光。
他低着头,发冠歪斜,鬓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江晚吟护着江厌离缩在一处坍塌的墙根下,十几个江氏弟子在他们外围围了一圈,人人带伤,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保护圈。
江厌离靠在江晚吟肩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紧紧攥着弟弟袖子。
聂怀桑就是在这样一个死寂的间隙里出现的。
他带着十几个聂氏弟子从战场边缘摸上来,一路所见尽是残肢断骸、七倒八歪的伤者。
他忍着胃里的翻涌,目光在横尸中搜寻,终于在那面半塌的石壁下找到了自家大哥。
“大哥!”
聂明玦猛地抬头,瞪着他,既惊且怒:“怀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清河吗!”
聂怀桑快步上前,蹲在他大哥面前,飞快地打量了他身上的伤,嘴上已经编好了话:
“我听说百家打起来了,怕你出事……”
他声音越说越小,被聂明玦的眼神瞪得缩了一下脖子,
“大哥你别瞪我,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吗……”
聂明玦想骂他,可对上弟弟那惊惧担忧的眼神,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到底没出口。
聂怀桑见大哥没有当场发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手上动作不停:
“大哥,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人来了,咱们先回家。”
他带来的弟子已经开始搀扶地上躺着的聂氏伤者。
聂明玦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自家弟子被一个个扶起来架上肩,终于没再骂他,只沉声道:“走。”
聂怀桑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战场。
满目疮痍,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踩上去黏腻打滑。
他看见不远处靠在大石上调息的蓝曦臣,那张素日温润如玉的脸此刻苍白灰败,半合着眼,像丢了魂一样。
聂怀桑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含光君跟魏兄关系匪浅,曦臣哥却参与围剿,让自家弟弟死在了战场上,不知他是否后悔。
聂怀桑收回目光,没有打招呼。
他转身扶住聂明玦的胳膊,低声道:“大哥,走吧。”
聂明玦借着弟弟的力站起来,右腿的伤口扯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看了眼蓝曦臣,深深叹了口气,咬着牙一步步往外走。
聂氏弟子搀扶着伤者,无声地撤出了不夜天。
———
不净世离得不远,御刀半个多时辰便到了。
聂明玦的伤被医修重新包扎过,换了药,灌了两碗补血的汤药,又被聂怀桑按在榻上歇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聂怀桑端着第三碗药进来的时候,聂明玦正坐在榻边,握着霸下的刀鞘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弟弟:“放桌上。”
聂怀桑把药碗搁下,在聂明玦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大哥,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聂明玦眉头一皱:“哪里不对?”
“你看,”聂怀桑压着声音道,“大家去围剿魏兄,根本不是出于什么维护正道。”
他被聂明玦瞪了一眼,硬着头皮改了称呼,“大家围剿魏无羡,根本就是想抢他的阴虎符。”
聂明玦没说话,但那表情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聂怀桑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大了些,接着道:
“我早就说过,金家居心不良。魏无羡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什么误会!”聂明玦眉一竖,怒气已经涌了上来,“穷奇道上我聂家三十多名精英弟子丧命,这是误会吗?”
“大哥!”聂怀桑急了,“你怎么就不想想——明明是金家邀请魏无羡去参加金小公子的满月宴,为什么会派人去穷奇道截杀他?咱们聂氏弟子为何也跟着一起去?”
他顿了一下,“难道你们一早就商量好了,就是想趁这个时机将夷陵老祖和鬼将军引出乱葬岗,一网打尽吗?”
聂明玦脸色变了:“胡说八道!我岂是那样背后阴人的无耻小人!”
聂怀桑等的就是他这句。他立刻接道:
“既然大哥你没派聂氏弟子去穷奇道杀魏无羡,那咱们聂氏弟子又是听了谁的命令?”
聂明玦刚想说话,聂怀桑已经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先说好,肯定不是我。我向来不管这些事,再说了,我就算给聂氏精英弟子下令,他们也不一定听我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聂明玦再迟钝也该明白了——能调动聂氏精英弟子的,除了他这个家主和怀桑这个二公子,还有他的两个义弟。
曦臣应该不会不经他同意就擅自驱使他聂氏弟子,那就只剩一人:金光瑶,他的好三弟。
聂明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霸下的手背青筋暴起:
“金光瑶……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拉聂氏下水?”
聂怀桑连忙站起来,双手虚按在他肩上:
“大哥大哥,你别激动,你伤还没好……我猜,金家就是想借蓝聂两家之手一起诛杀魏无羡,好抢阴虎符。你们都被他当刀使了。”
聂明玦的脸色黑如锅底。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我不是不知道金氏的野心,但鬼将军杀我聂氏弟子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事发突然,时间紧迫,容不得我多想。”
聂怀桑闻言,心中微微一叹,接着道:
“大哥,你想想——当初岐黄一脉被金家处死之前,你也亲眼看过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老弱妇孺,分明都是毫无修为的普通百姓,穿着破破烂烂,哪有什么凶狠残暴的温氏余孽样。”
他抬眼看向聂明玦,“我知道大哥你也心存疑惑,但你没拦,因为金家打着为少宗主报仇的名号,你也不好插手。”
聂明玦回想起当初在刑场上看到的画面,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枯瘦的老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他确实看到了,也确实在那一瞬间犹豫过。
但他和曦臣不过只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留在那里观刑的蓝聂弟子就被鬼将军全杀了。
“可我们聂家的儿郎岂能白死!” 聂明玦攥紧了拳头,“怎么也得找那魔头要个说法!”
聂怀桑连忙按住他的手:“大哥大哥,你听我说——你这样不正中金家下怀了?”
他压低了声音,“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和曦臣哥一不在现场,鬼将军就发狂了?偏偏杀的就是蓝聂两家的弟子,金家弟子为什么没事?你就没看出什么吗?”
聂明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当时只顾着愤怒,又被金光瑶一番话激得失去了理智,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许多细节确实经不起推敲。
那些金家弟子在鬼将军发狂时几乎毫发无损,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又恰巧避开了。
能布这种局的,除了金家父子,还能有谁?
“金光善,金光瑶——”聂明玦一声暴喝,手已经摸上了霸下的刀柄,“安敢欺我!我这就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聂怀桑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哥大哥你先别激动!这都只是猜测,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要是贸然前去质问,没准还会被倒打一耙!”
他急得额头上冒了汗,“再说,这次围剿百家损失不小,咱们家经不起消耗了,先养好伤再说啊大哥!”
聂明玦被他拽着胳膊按回榻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承认怀桑说的有道理,只是一提起围剿,那股气又冲了上来:“那魏无羡——他掀起这场腥风血雨,难道就没有错?”
聂怀桑这回不躲了,他看着自己大哥,认真道:
“大哥,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就准你们围剿他,还不准他反抗了?你们围剿他之前不就知道他的实力吗?如今你们重伤,是技不如人,还能怪人家反抗吗?”
聂明玦伸手就要敲他后脑勺:“你今天怎么回事?尽为那个魔头说话!他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
聂怀桑仗着大哥现在灵力耗尽、动作不利索,一偏头躲了过去:
“魏兄他真不是那样的人!要是真正的大魔头,他在金麟台追问鬼将军下落时就该大开杀戒了。
那穷奇道督工的事也是金家一面之词,谁都不清楚真相是什么,你们就这么肯定是魏兄干的吗?只因为他修了诡道?
他之前不过是用鬼笛吓唬了你们几次,不然哪还轮得到你们来围剿他?”
聂明玦瞪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闷声道:“不管怎么样,他今天就不该拿出阴虎符,造成这么多人伤亡。”
聂怀桑见他语气有所松动,连忙收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
“大哥,如今含光君死了,魏兄跟百家之间矛盾更加尖锐复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还不知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大哥,你也不想聂家毁在咱们这一代吧?”
聂明玦沉默了很久,最后闭了一下眼,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先休养生息。过段日子……再说。”
聂怀桑看着大哥腿上那道还渗着血的伤,嘴上没再说什么,心底却沉沉地坠了一下。
他扶着大哥躺下,退出卧房,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个屋顶——魏兄抱着含光君坐在屋脊兽旁的画面,那心如死灰、平静却疯魔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死了一个普通同窗好友,倒有点像是死了心上人。
他当时就在不夜天附近,一方面怕大哥有危险,另一方面担心魏兄会出事,只想着随机应变,没想到事情始料不及,战场太混乱,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猜测魏兄此刻应是回了乱葬岗,只是不知他是疯是醒。以魏兄的性子,含光君死了,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聂家跟着百家去围剿了他,大哥是领头之一,这笔账魏兄不可能不算。他怕魏兄疯起来把百家挨个清算,聂家首当其冲。
他要赶紧想想怎么修补聂氏与魏兄之间的关系,最好是弄清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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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的日头偏西时,蓝曦臣终于勉强恢复了些许灵力。
一名蓝氏弟子踉跄着穿过横七竖八的残躯,走到他面前。
他手上捧着一柄剑,颤抖着声音道:
“宗主……含光君的剑。”
蓝曦臣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是避尘,剑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时,整个人顿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弟弟的剑。
没想到却是剑在人亡。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剑身上那一朵浮雕云纹,拂去凝在纹路缝隙里的血痂。
那弟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宗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蓝曦臣沉默了一会儿,将避尘横在膝上,声音哑而沉:“先回云深不知处。”
弟子领命退下,开始带人清点还活着的蓝氏弟子。多数是轻伤或重伤,死了少数。剩下的人勉强恢复了些许灵力,互相搀扶着,带着尸首,御剑离开了那片血色漫天的废墟。
到了云深不知处,蓝曦臣径直去了雅室。
他推门进去,扑通一声,在蓝启仁面前双膝跪下,双手捧着避尘举过头顶,深深埋下了头。
蓝启仁原本正坐在案前翻书,听见门响抬眼看来,见满身血污、发髻散乱的蓝曦臣跪在面前,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曦臣?你这是干什么?不是去围剿乱葬岗了?那魏婴如何了?忘机呢——”
他目光落在避尘上,心头一跳,声音顿住了,
“为何将忘机的剑带了过来?”
蓝曦臣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息才开口,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
“叔父……忘机他……他替魏公子挡了一剑……当场殁了。”
雅室里安静了一瞬。
蓝启仁猛地站起身,座椅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着蓝曦臣,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什么叫当场殁了?”
蓝曦臣把额头压得更低,声音堵在喉咙里:
“不夜天誓师大会,忘机为魏公子挡剑……心口正中一剑……已经回天乏术了。”
蓝启仁脸色煞白,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桌沿才没倒下去。他跌回座椅中,盯着蓝曦臣头顶的发冠,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
“怎么可能?这……这是怎么回事?忘机怎么会去不夜天?你不是要瞒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