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的手猛地覆上弟弟的心口,指腹下异常平静,什么跳动都没有。
他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一声都没叫出来。
魏无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刚才还能跟他说话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盖下来,不再颤动,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可那微弱起伏的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了。
“蓝湛……”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蓝湛……你是太累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魏无羡抬起头,目光空茫茫地扫过四周——满地的血、冲天的火光、百家修士惊恐又跃跃欲试的脸,蓝曦臣悲痛失语的模样。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蓝湛——!”
他猛地将人抱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啊——!!!”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神色狰狞。
他抱着人往外冲,又快又疯。蓝曦臣瞬间回神,立即紧随其后,朔月挥舞,替他挡开扑上来的凶尸和百家弟子。
魏无羡冲到不夜天的主殿前,纵身跃上屋顶。他踉跄着落在瓦片上,将蓝忘机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屋脊兽旁。
“蓝湛,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会儿我再叫你……”
他低头看着蓝忘机,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
蓝忘机没有回答。头歪靠在屋脊兽首边,眉目安静,白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那张永远纤尘不染的脸上沾了泥和血。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魏无羡抬手去擦他脸上的血,指尖哆嗦着,越擦越脏,
“你不会坐在地上,你讲究得很,衣服脏一点都不行,现在你倒是坐得住——”
他笑了两声,笑声又干又涩,“你倒是起来骂我不讲规矩啊。”
蓝忘机没有动。血污越擦越多,指腹下的皮肤越来越凉。
魏无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了。
“为什么……”他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蓝忘机,“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全都死了……为什么?”
他的声音慢慢变大,从呢喃变成了低笑,又从低笑变成了仰天大笑。
那笑声回荡在不夜天的夜空中,盖过了刀兵碰撞,盖过了惨叫哭嚎,盖过了一切——
“为什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瓦片上,砸在蓝忘机的脸上,冲开一道血痕。
“我忍让——我退缩——我躲回乱葬岗——你们还要怎么样?!”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我什么都不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们还要杀我在乎的人——!”
蓝曦臣终于冲出了战圈,仰头望向屋顶那道黑衣身影,嘶声喊道:
“魏公子——!你把忘机还给我——!”
魏无羡像是没听见似的。他低下头,看着蓝忘机安睡般的面容,轻轻伸出手,理了理额前那根沾染血渍的卷云纹抹额。
“他们说我是邪魔外道,说我是大魔头,”他轻声说,“我以为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平静中透着阴森。
“现在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们从未想过要给我活路。”
他缓缓站起身,垂眸看了一眼蓝忘机安静的面容,然后抬手,祭出阴虎符。
阴虎符悬于半空,阴冷的煞气瞬间暴涨。
无数厉鬼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夜天城下的黑气翻涌沸腾,地面裂开黑色的纹路,万千怨魂破土而出,遮天蔽日。
魏无羡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冰冷,平静,像结了厚冰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
“既然如此——我就做这个大魔头,让这个是非不分的世道,一起给你陪葬。”
阴虎符猛然炸开一团黑雾,碎片飞溅。
“阴虎符——!阴虎符碎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人群彻底沸腾了。阴虎符的碎片散落在半空,每一片都萦绕着怨煞之气。
百家却像是看见腐肉的秃鹫,有人扑过去抢夺,被身后一剑穿心;有人刚捡起碎片,还没看清便被旁边的人砍断了手腕。
方才还在同仇敌忾围剿魏无羡的百家修士,此刻像发了狂的野兽一样扑向彼此,眼中只剩下那一块块散落的阴虎符碎片。
“我的!别抢——!”
“我抢到阴虎符了,我抢到阴虎符了!哈哈哈哈——呃啊——!”
“杀了他——那是我的——!”
混乱中,江晚吟护着江厌离退入江氏弟子的保护圈。江厌离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目光却一直望着屋顶上那道黑衣身影,似乎还在等待一个答案。
江晚吟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死死盯着魏无羡,神色莫名,不知是担忧还是畅快。
兰陵金氏的门生弟子还在争抢碎片,带头的金光善和金光瑶却早已趁乱消失在了夜色里。
蓝曦臣一剑劈开扑向蓝氏弟子的凶尸,回身时正看见两个小世家弟子为了争抢一块碎片互相捅穿了对方的胸口。
他闭了闭眼,朔月翻转,用剑脊将又一个红着眼冲上来的修士击晕在地。
“泽芜君……”身后的蓝氏弟子声音发颤,“含光君他……我们该怎么办——”
“护住自己人,” 蓝曦臣哑声道,“打晕即可,不必取命。”
另一边,聂明玦挥动霸下,将一只凶尸拦腰斩断,又反手用刀背格开一个扑上来的姚家弟子。
那弟子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昏死过去。
聂明玦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这片炼狱般的战场,怒声喝道:“都停下!你们都疯了。”
混战在继续。凶尸撕咬活人,活人为了碎片砍杀活人,清醒的修士一边抵御凶尸一边还要提防同类的冷箭。
不夜天的血色越来越浓,哭喊声、嘶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杀谁。
只有屋顶上那一片是安静的。
魏无羡站在高处,垂眸看着这一切,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像是底下那些厮杀和他完全无关。
“蓝湛……”他极轻地念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满城的风声和惨嚎里。
“你看,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阴虎符是阴邪之物,此刻却为了争夺它自相残杀。
这就是你守护的正道——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们通通都该死。”
他俯身将蓝忘机重新抱进怀里,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他。
蓝忘机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他安静的面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低声道:“是我牵连了你,我也该死。等我找到救你的办法,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还你一命。”
他说完便不再回头。仅剩的灵力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屋顶掠下,疾射入夜色深处。
底下的百家修士还在疯抢阴虎符,刀光剑影混着凶尸的嘶嚎,杀红了眼的人根本分不清敌友。
只有蓝、聂、江三家的人还勉强维持着阵型,一边抵御凶尸,一边将那些被阴虎符迷了心窍的修士击晕推开。
蓝曦臣挥剑劈开扑上来的凶尸,急急抬头望向屋顶——空无一人。
他心头猛地一沉,转身想追,可混战的人潮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他面前,等他杀出重围,夜色里早已没了那道黑衣白影。
蓝曦臣望着那片空茫的夜色,喃喃道:“忘机……”
他神色间罕见露出一丝怒意:“魏公子,你带他去哪儿了……”
而他口中的魏无羡,此刻已经在回乱葬岗的路上。
他踉跄着,时而飞行,时而步行。
本就没有金丹的他,灵力早就耗尽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泥沼里。
可他还是拼命地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干涩到发疼也不肯停下来歇一歇。
好几次膝盖发软往下跪,他猛地一挣,硬生生把身体又撑了起来。
怀里的蓝忘机被他死死护在臂弯间,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头靠在他肩窝,脸贴着他的颈侧,像睡着了。
有一次他不慎踩空了碎石坡,整个人滚落下去,后背重重撞在尖锐的石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他在滚落的瞬间将蓝忘机翻到了自己身上,双臂紧紧箍住,用脊背去扛所有撞击。
等他停下来时,背后的衣服已经磨破了,碎石嵌进皮肉里,鲜血淋漓地往外渗,可他顾不上。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蓝忘机的脸离他不到一掌的距离,眉眼安安静静,只是苍白得吓人。
“没摔着你吧?” 魏无羡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砂纸,“没事了没事了。”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蓝忘机的肩,重新把人抱好,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到了乱葬岗。
阳光艰难地穿过乱葬岗上空终年不散的黑雾,投下几缕稀薄的光。
木屋静静矗立,萝卜还在地里,伏魔洞前的荷叶依旧翠绿——一切都如往常,可却又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声,没有烟火气,连风都像绕开了这片山头。
魏无羡却无心细想这些,他直接冲进伏魔洞,将蓝忘机轻轻放入血池中,让他靠在池壁上。
血水瞬间漫上来,浸透了蓝忘机白衣上仅剩的白色,只剩下满目鲜红。
蓝忘机是受过安魂礼的世家弟子,魂魄已安,灵台清明,即便身在血池,也不会被煞气侵染成凶尸。
这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让蓝忘机身体不腐的唯一方法。
魏无羡这才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件易碎的珍宝放进了安全的匣子里。
他把蓝忘机的身体摆正,又转身跑到桌边,把所有能用的符篆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贴在蓝忘机胸前、手臂上,贴得密密麻麻,像是贴得越多就越安心。
然后他蹲在血池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蓝忘机毫无反应的脸,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蓝湛,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先委屈你一段日子,等我找到更好的办法,就不让你泡在血池里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蓝忘机垂下的眼睫,鼻头一酸,眼眶又烫了。
他记得上一次蓝湛来这里,是逼问他今后打算怎么办。
他变着法的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只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如今他多想这个人再逼问他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回答,他一定不躲了。可这个人再也开不了口了。
他顾不上擦掉眼角滑下的泪,猛地站起身,走到木桌前翻找起来,想找一块干净的布。
手在桌面上一阵乱扒,动作又急又乱,纸张和符篆被扫落在地,他却毫不在意。
目光不经意掠过石床,却看见那里靠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小身影。
“阿苑?”
魏无羡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苑的肩膀。阿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脑袋歪向一边。
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又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赶紧把阿苑抱起来放在石床上躺好,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哑得几乎说不清字:
“阿苑……你等等羡哥哥,等我把你有钱哥哥安顿好了,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在石床角落翻出一件尚且干净的内衫,撕下一块布,又跑出洞外打了一盆水,重新走回血池边。
布料沾了水,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擦去蓝忘机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可当他放下蓝忘机的手时,那只手又无声地滑落回血水里,荡开一圈暗红的涟漪。
魏无羡一惊,急忙把那只手又捞起来,捧在掌心里,声音发颤:
“对不起……我把你弄脏了……你放心,等你好了,我一定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
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血池中,泛不起半点波澜。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中划过一丝微弱的光彩:“对……温情房间里有医书,我去找找看,一定有救蓝湛的办法。”
他冲出伏魔洞,冲进温情的屋子,把所有医书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翻看封面,《温氏方剂》《经脉考》《百毒解》……全是寻常医术,根本没有死而复生之法。
医术不行,那就禁术。
他站起来,又跑回伏魔洞,开始在那些纸堆里翻找——招阴旗、风邪盘、阴虎符的残图、各种符篆……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丢开,翻到手指发麻,眼睛发花,终于翻出了一张旧纸。
他翻开那张纸,目光怔了一瞬——献舍术。
“就是这个……”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献舍术……只要有人献舍,蓝湛就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