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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还能不能干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穿过火炉的轰鸣,传到了孙泽的耳朵里。

张总管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孙泽后背上。

那力道,别说拍人,拍头驴都得让驴怀疑人生。

孙泽被震得胸口一闷,差点当场把肺咳出来。

“总管,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张总管那双眼睛。

张总管叉着腰,先瞅了眼地上那块报废的钢坯,又瞅了眼旁边堆着的几块废料,越看眉头越紧。

“你看看你,这一周,废了多少胚子?”

“以往的你,干活又快又好,现在呢?整天没精打采,不仅影响了自己,还拖累了其他人的进度。”

孙泽沉默着。

他抠着手心,指甲一点点嵌进肉里,像是想靠疼痛把脑子里的东西挤出去。

可没用。

之前见到的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云舒描绘的未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越动越疼,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瀛洲派来的死士,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影响到自己。

喜欢一个姑娘?想过安稳日子?

笑话。

死士这种东西,哪有资格想这些。

可怪就怪在,人心这玩意儿,最不讲道理。

你越不让它想,它越想得欢。

“我没事。”孙泽硬着头皮开口,“可能是最近天太热,有点中暑。”

张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半晌,张总管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再这么烧下去,炉子没炸,你先把自己烧糊了。”

“明日有个采买的差事,要去城里置办耐火粘土和几样辅料。”

“我去找尚书大人批条子,你跟我一起出去,散散心,吹吹风。”

孙泽一怔。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应该拒绝。

可话到嘴边,看着张总管那副为自己操心的模样的表情,他喉头一堵,愣是没说出来。

“……好,多谢总管。”

张总管哼了一声:“谢个屁,你要是真谢我,赶紧把状态调整回来,免得天天有人到我这里来投诉。”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很早,京城的街巷已经有了烟火气。

马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一掀,白雾腾腾。

卖馄饨的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挑担的小贩摇着拨浪鼓,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帮孩子围观。

孙泽靠在车厢角落,掀开帘子,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窗外。

京城很热闹。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追逐打闹,老妇人在门口择菜,穿长衫的书生边走边背书,卖炊饼的满脸通红地招呼客人,卖胭脂水粉的老板娘笑得牙都快咧到耳根。

这是一种和瀛洲完全不同的景象。

瀛洲贫瘠,狭小,多风多雨,人人活得紧巴巴。

那地方也有街巷,也有人声,但很少有这样坦坦荡荡、热热闹闹的生气。

那里的人更多是活着。

而大夏的人,像是在认真过日子。

他们眼里有光,那光叫希望。

“到了。”

张总管的声音打断了孙泽的思绪。

马车停在一处热闹的市集边,四周摊铺林立。

张总管跳下车,拍了拍衣摆,招呼道:“走吧,别跟丢了。”

孙泽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前走。

可他人虽然在市集里,心却像隔着一层雾。

眼前再繁华,也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孙泽机械般的跟在张总管身后,忽然余光一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像春风穿过柳枝,只是一瞬,却让人心口猛地一跳。

孙泽的脚步倏地停住。

那身影,他认得。

那是云舒!

此时的云舒正站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低头挑着发簪。

她穿一身青色裙衫,袖口绣着细细的白花,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净得像晨起时枝头的一朵露珠。

孙泽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往他脑壳里猛敲了一锣。

“总管,我……我想离开一下,就一小会儿!”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张总管伸手想拽,连衣角都没碰着,只能看着那小子一头扎进人群。

“哎哟我的祖宗!”

他顺着孙泽冲出去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青衣姑娘身上,愣了愣,随即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胡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这阵子整天魂不守舍的。”

另一边,孙泽穿过人群,跌跌撞撞,终于在那小摊前站定,声音发紧地喊了一句:“云舒姑娘!”

云舒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一时间,周遭的叫卖声、笑闹声、车马声,仿佛都被隔绝了。

云舒先是怔住,眼里满是错愕。

接着,那错愕里慢慢浮出一点亮色,一点惊喜,最后又混进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手里那支发簪差点没拿稳,晃了晃,又被她紧紧攥住。

“孙……孙泽?”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问得寻常,可她说话时抿了抿嘴,眼神也有点躲闪,显然心里并不平静。

当初在杏林苑,他们相处得明明好好的。

她以为,这木头虽然话不多,可对她总归是有点不同的。

谁知后来孙泽忽然走得那么急,连句像样的话都没留,像是生怕多看她一眼似的。

她那些天越想越难受,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招人嫌了。

为此还真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几回,哭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更气了。

如今这人突然冒出来,站在自己面前,倒让她一肚子委屈和欢喜都堵在了嗓子眼。

孙泽看着云舒,喉咙发干。

他明明在昨夜的翻来覆去里,反复告诫自己,云舒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往后不可能再有交集。

可今日再次见到云舒,孙泽还是一冲动就追了上来。

“我……”孙泽张了张嘴,腼腆一笑,“我出来办事,真巧,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

云舒轻轻哦了一声,睫毛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搅着帕子。

“那还真巧。”

气氛顿时尴尬得能让人脚趾扣地。

孙泽额头冒汗,也不知道自己冲上来干嘛。

他憋了半天,终于又憋出一句:“你……最近可好?”

云舒也被他这句问得想笑,又有点想气。

她忍了忍,故意淡淡道:“还好。”

说着,她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狡黠。

“最近有人在张罗,说要给我找门亲事。”

“我今日就是出来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