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恪说完,把卷宗一合,抬手敲了敲墙壁。
暗门无声开启,一个精悍汉子闪身而入。
“八百里加急。”
楚恪取出早已拟好的密函,盖上私印,对着那汉子说道:“记得绕开州府驿站,直接送京,呈太子案前。”
“是!”
人走后,楚恪又唤来王勇。
这王勇原是个流民头子,曾饿得两眼发绿,后来楚恪把人收拢起来,给饭吃,让他暗中收拢那些流民,训练成民兵。
“练得如何了?”楚恪问。
王勇抱拳,“回大人,一百二十三人,阵列、刀法、擒拿,都已练熟。”
“兄弟们这些日子顿顿吃饱,都憋着一口气,就等您一句话。”
楚恪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发亮。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等赵生那家伙完全松懈下来,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又过了一段表面和平的日子,这段时间里,楚恪表面上唯赵生命是从,可暗地里却一直在积蓄力量。
而赵生看楚恪这么久了依旧很乖顺,也就渐渐地放下了戒心。
这一日,赵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就在一声轰然巨响中,被撞了个粉碎。
门板砸地,灰尘四起,院里鸡飞狗跳,下人尖叫着到处乱逃。
赵生还搂着小妾在睡梦中,听见动静,披着衣裳骂骂咧咧冲到前院,结果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院中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不是平日县衙里那帮松松垮垮、见谁都想打个哈欠的衙役,而是一队队穿着简易皮甲,手持刀刃的民兵。
为首一人,按刀而立,正是楚恪。
赵生眼冒凶光,“楚......楚恪!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楚恪缓缓拔刀。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日,是来除贼的!”
赵生眨眨眼,“哪来的贼?”
楚恪抬起刀尖,不偏不倚指向赵生的鼻尖。
“你不就是么?”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步上前,一脚踹在赵生肚子上。
这一脚又快又狠,踹得赵生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泥里,哀嚎声高的吓人。
楚恪紧跟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赵生被踩得眼珠都快凸出来,挣扎着喊,“楚恪,你别太放肆了,你不能杀我!我朝中有人!你动我就是找死!”
“朝中有人?”楚恪俯下身,刀背啪啪拍着他的脸,“你以为我朝中没人吗?”
“我乃朝廷命官,太子殿下钦点的新科探花,你所有的罪证,我都已经上报给了太子殿下。”
“就是不知道,你的人,能否比太子殿下更厉害了。”
说完这话,楚恪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
自己明明跟楚霄是敌人,可现在却要用他的名头吓唬人,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赵生整个人都蒙了。
有没有搞错啊?
我就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平日里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可也不至于要上报给太子殿下吧?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楚恪不理会已经懵逼的赵生,对着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大声说道:“赵生及其爪牙,为祸乡里,贩盐侵粮,强占田土,掳掠民女,证据确凿!”
“今日本官依《大夏律》拿人!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这一声喊出去,整座赵府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王勇率队暴喝:“把人都拿下!”
民兵一拥而上,将赵府上下全部缉拿归案。
赵家那些平日里靠欺负老百姓练出来的护院,真碰上训练过的民兵,完全是不堪一击。
日头渐渐升起时,赵府已经被彻底控制。
一个个库房被打开。
粮库里粮袋堆得像小山。
银窖里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码着,晃得人眼睛疼。
账房中搜出的账本一摞接一摞,页页都写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后院柴房里还救出几个被关押的少女和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惊恐得像受了惊的雀。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把赵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起先大家只是远远看着,不敢相信县衙真的对赵家动手了。
后来见赵生真像条死狗似的被捆在地上,众人眼神便一点一点变了。
有惊,有怕,有恍惚,还有一种久违到几乎陌生的东西,那叫希望!
楚恪没有去看银窖,也没有先清点抄没财物。
他知道,对眼前这些百姓来说,银子和粮食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有人得让他们亲眼看见,赵家不是天,赵生也不是神。
于是他命人在赵府门前临时搭了高台,自己踩着木阶走上去。
高台不高,甚至有些简陋,可他站在上面时,下面上千双眼睛便全望着他。
楚恪抬手示意安静,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平原县的父老乡亲们!”
“赵生一党,欺压乡里多年,侵田夺粮,强掳民女,放贷逼命,视尔等如草芥。”
“今日,本官依律拿人,不为邀名,只为还平原县一个公道!”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
接着有人红了眼圈,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
楚恪指向一箱箱从赵府抬出的铜钱与粮袋。
“这些粮,这些钱,本就取自你们,今日便先还于你们!”
“按户籍造册,每户先领粮一斗,钱二百文!”
“凡被赵家侵占田地者,持地契、乡邻证词来县衙核验,本官限三日内重审重判!”
“凡被赵家殴伤、逼残、致家破人亡者,县衙出资医治,另行追偿!”
这几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人群终于炸了。
先是一个老妇人扑通跪下,捂着脸嚎啕大哭:“青天啊!可算有青天了!”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楚大人是青天啊!”
“青天大老爷!”
“赵阎王总算倒了!”
“老天开眼啊!”
... ...
此时此刻,京城火器司的高炉内,热浪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拱。
孙泽站在炉前,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铁砧旁,连滋的一声都来不及响,就没了踪影。
他盯着炉火,盯得眼睛发酸,发涩,偏偏眼珠子像钉在了火光里一样,一动不动。
旁边的匠人抡着大锤,当当当砸得火星四溅。
风箱呼呼作响,像老牛在喘。
整个火器司乱中有序,唯独孙泽,像是魂落在了别处。
他的手微微一抖,铁钳没夹稳,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从钳口滑了下去,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四下乱窜,差点把旁边一个学徒的鞋底烫穿。
那学徒吓得一跳,原地蹦了三下,张口就要骂,回头一看是孙泽,又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办法,谁都知道,孙泽可是很受总管器重的,而且平日里为人老实勤奋,跟大家的关系都很好。
可最近这几日,孙泽就像中了邪一样。
不是把火候看差,就是把胚子打裂,要么就是站在炉前发呆,活像人还在,魂已经提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