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擦擦汗吧,看你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太阳这么晒,也不找个凉快点的地方。”
孙泽低头一看,帕角绣着几片淡青竹叶,针脚细密,很是好看。
“我叫云舒,以前在宫里的尚服局做绣活,你呢?”
孙泽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帕,“我……我叫孙泽,在工部火器司。”
云舒眼睛里带了点好奇,“火器司啊,听说那里还挺辛苦的是不是?”
“嗯。”孙泽点头,“炉子很热,鼓风机很吵,铁水一不小心就会炸模......”
云舒忍不住笑了:“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走走?”
孙泽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答应跟云舒一起走走,总之就是觉得跟在云舒身边很安心。
一开始,孙泽还有点拘谨,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后来慢慢熟络后,孙泽的状态就放松了下来。
两个人什么都谈,从一开始各自的工作,到后面讨论起了京城好吃好玩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以前总觉得日子太平淡,后来才知道,寻常日子最难得。”云舒伸了个懒腰,姣好的身材让孙泽挪不开眼睛。
看孙泽不说话了,云舒突然转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孙泽。”
“嗯?”
“我……我觉得你挺好的。”云舒说得很轻,耳尖却红了,“若是......若是以后有机会,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遍京城的美食可好?”
孙泽心口猛地一跳。
云舒把头低下,这些话由她一个女孩子说出来,确实有些大胆了。
可是云舒很清楚,自己的人生需要自己负责,有时候觉得遇到了对的人,那自己就不能错过。
“我也老大不小了,我这个年纪,身边人大多数都成亲了。”
“我想着,以后要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不用太大,两间屋就行。”
“外头种棵枣树,夏天乘凉,秋天打枣。”
“若是以后有了孩子,就让他读书识字,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云舒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孙泽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
他的脑海里几乎立刻就浮现出那些画面。
小院、枣树、黄昏、孩子坐在矮凳上写字,云舒在檐下晾衣服,他自己刚从工部下工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包热烧饼。
那画面太鲜活,鲜活得让人心里发疼。
可下一瞬,冰冷的现实便像刀锋一样剐了过来。
他是瀛洲死士。
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但自己要死,连和自己有关的人也难逃牵连。
孙泽的心一半像被火烤,一半像被冰封,整个人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云舒最先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孙泽挤出一个笑,“就是……风有点凉。”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云舒没有追问,还以为孙泽是看不上自己,心情有些低落。
“那......那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好。”孙泽喉咙发紧,“云舒姑娘,今日……多谢你的陪伴了。”
他说完,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杏林苑。
云舒看着孙泽离开的背影,眼神慢慢的黯淡下来。
回去后,孙泽一头扎进了火器司,此时高炉正值加料时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孙泽站在远处,望着那火焰与人影,忽然开始后悔自己出生在了瀛洲。
他脑中不时出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自己发誓效忠天皇时候的样子
一个是自己跟云舒一起,沐浴着黄昏,在枣树下陪着孩子嬉戏的模样。
这一刻的孙泽,痛苦的握紧拳头,痛恨自己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
... ...
自从赵生吞并了冯闯山的产业后,他在平原县越发的风光了。
粮行、盐路、赌坊、放贷、河运......背后都隐隐有他的影子。
以前的县令来到平原县,通常只有三个选择。
第一,装聋作哑,当个吉祥物,熬满任期拍拍屁股走人。
第二,和赵生等人同流合污,分杯羹,自己也能捞的盆满钵满。
第三,硬碰硬,然后大概率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失足落水。
楚恪偏偏选了第四条,他想要亲手终结赵生对平原县的统治!
没有了冯闯山后,楚恪在赵生面前显得越发的谄媚。
赵生邀他赴宴,他去了,还很给面子地多喝了两杯。
席间赵生挺着肚子,满嘴油光地笑道:“楚大人,你比以前的县令,要聪明的多。”
“你能够看清楚,这平原县到底谁说了算,这一点很好。”
“你放心,以后我们好好合作,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楚恪点头如捣蒜:“赵老爷说得是,我初来乍到,往后还得多仰仗您提点。”
这态度,把赵生哄得十分舒坦。
他拍着楚恪肩膀,大包大揽,“你放心,只要听话,这平原县除了我赵某,就是你楚大人说了算。”
楚恪笑得温润,眼睛里却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一旁陪坐的衙役、乡绅等看到楚恪这副谄媚的模样,都觉得这年轻县令骨头太软,成不了事。
可他们哪里知道,楚恪低头敬酒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在想着要如何扳倒赵生。
从赵府离开后,楚恪回到了县衙。
楚恪把门一关,脸上的温和便褪了个干净。
他的案上堆着一摞又一摞卷宗、账册、口供。
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凑出来的东西,而是他上任以来,假装示弱,一点一点暗中挖出来的证据。
赵生贩私盐,路线从江边渡口到山后暗仓,接头人是谁,每月大概多少货。
赵生串通前任县丞,虚报灾情,多领赈粮,再转手高价卖给灾民。
赵生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强占流民新垦的田地,甚至勾结亡命徒掳掠少女。
每一页看下来,都让人牙根发冷。
楚恪翻到最后几张时,动作都慢了些。
那是几份沾了泪痕和血印的诉状。
字迹歪斜,纸张发黄,显然是百姓写了又不敢递,递了又没人敢收,最后像烫手山芋一样被塞进了旧案堆角落里。
楚恪看完,半晌没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有犬吠,赵家方向甚至还传来笙歌。
那歌声越轻快,越让人心里冒火。
“赵半城?”楚恪轻声嗤笑,“总有一天要把你送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