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孙泽在工坊里装出了一副勤奋老实的模样。
他干活比谁都拼命,别人休息他加班,别人嫌脏的活他抢着干。
没过多久,他那精湛的打铁手艺和老实巴交的性格,就得到了管事的赏识,被提拔到了更靠近核心区域的浇筑车间。
孙泽暗自狂喜,觉得天照大神在保佑自己,离偷大夏的核心技术只差几步之遥了。
孙泽成为浇筑车间的工人后,待遇又提升了一大截,光是工钱就一下子翻了三倍。
孙泽第一次领到月钱的时候,盯着手里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三倍啊!
在瀛洲他累死累活也就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来到大夏之前,他听人说大夏对待底层百姓十分的苛刻,瀛洲的那些官员把大夏都形容成猛虎。
孙泽来之前,对大夏也是充满恐惧的。
可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孙泽现在不但吃得饱,睡得暖,发下来的月钱还足够他买两件像样衣裳,甚至还可以攒不少钱。
这日晌午,负责铸造的总管老张又晃悠过来了。
老张这人,五大三粗,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一过来,照例啪一巴掌拍在孙泽肩头。
那一下,险些把孙泽拍进地里。
“孙泽啊,你小子是真不错!”
“上个月那批火铳管子,浇筑报废率降到一成不到,这说明你一个刚来的,干活已经比咱工部那些老骨头都利索了。”
孙泽被拍得龇牙咧嘴,表面却还是露出憨厚笑容:“张总管你抬举我了,我就是肯下笨功夫而已。”
“什么笨功夫,这叫能耐!”张总管一挥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往他怀里一塞,“拿着,京华斋的枣泥酥。”
油纸微热,香气扑鼻。
孙泽低头一看,心里不由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家点心铺。
他们这些工匠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管事带着出去放松一下。
毕竟大夏对于火器司管的非常严格,可是人终究是人,也不能一直不接触外面的世界。
之前他跟着张总管一起出去的时候,曾站在人家铺子外看了好一会儿,这种东西在他们瀛洲可没吃到过。
张泽不是不想买,是有点舍不得,毕竟瀛洲底层出身,哪怕如今手里宽裕了,花钱时也总带着股近乎本能的谨慎。
没想到张总管居然记住了。
“别老闷头干活。”张总管挤眉弄眼,胳膊肘顶了顶他,“人活着,开心最重要。”
“对了,你家里可有婆娘?”
这问题来得过于猝不及防。
孙泽一愣,手指无意识地去抠袖口磨白的线头:“没……没有。”
“还没有?”张总管眼睛一瞪,“那怎么行!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孙泽干笑:“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清静。”
“清静个屁!”张总管很不赞同,“小伙子家家的,哪能这么没志气?”
“如今什么世道?盛世啊!”
“太子殿下仁厚,火器司工钱给得足,逢年过节还有米油布帛发下来,工匠出门腰杆子都比书生硬,你不趁这时候成个家,难道留着以后跟炉子拜堂?”
孙泽嘴角抽了抽,讪讪地摸了摸脑袋。
张总管越说越来劲,“你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再过七天,火器司在东城杏林苑办相亲大会,你必须去!”
“相……相亲大会?”
“对啊!”老张总管拍腿,“朝廷特意给你们这些年轻工匠操办的。”
“来的姑娘可都是从宫里按年限放出来的女官、宫婢。”
“你放心,不是犯了错撵出来的,是太子殿下体恤她们年纪到了,不忍误了终身。”
张总管说到这里,满脸懊恼,似乎在可惜自己成亲太早了。
在瀛洲的时候,那帮人描述的大夏,和眼前这个大夏,简直不像同一个地方。
瀛洲的官员告诉孙泽,大夏的官会压榨匠人,大夏的百姓麻木不仁,大夏的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工匠更不可能有什么体面人生。
可现在,张泽感觉自己的待遇简直比做梦都好。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装作去拍打衣襟上的煤灰。
大夏……似乎比瀛洲更加的有人情味,也更好啊......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张泽自己就先吓了一跳,后背刷地起了一层冷汗。
不对,自己不该这么想。
自己可是瀛洲发誓要效忠天皇的死士啊,自己绝对不能背叛瀛洲!
张泽咬了一口枣泥酥,甜得发腻,却无端尝出一种复杂的苦味来。
... ...
七天后,孙泽到底还是去了杏林苑。
不是因为他多想相亲,主要是张总管盯得太紧,前一天还特意把他堵在工棚门口,耳提面命让他必须去。
没办法的张泽只得把自己收拾得尽量像个人样。
杏林苑里,人很多,热闹得像赶庙会。
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在亭子里说笑,有人在花架下赏花,也有人故作镇定地低头玩帕子,实则眼神早已往工匠堆里扫了七八遍。
相比之下,工匠这边就显得拘谨多了。
平日里抡铁锤、搬铁料、修鼓风机一个比一个猛,今天却个个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鹅,站姿僵硬,眼神飘忽,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在同姑娘搭话,但那语气怎么看都觉得僵硬。
孙泽站在一株老槐树下,尽职尽责地扮演一根木桩。
他的原计划很简单,站一会儿,露个脸,回头找个借口开溜。
然而事情显然没打算按他的计划走。
“这位小哥,你怎么不去那边看看?”
声音传来的时候,孙泽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裙,打扮朴素得近乎素净的姑娘。
那姑娘的脸上不施脂粉,肤色白皙,眉眼清秀,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艳丽,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干净,明亮,坦然。
孙泽看得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平时在工棚里对着一群大老爷们说什么都顺溜,此刻却舌头打结,“我就是……随便看看。”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可那姑娘没笑话他,反而觉得孙泽这局促的样子特别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