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
空地上,一切归于平静。
楚明河的化身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枚拳头大小的幽蓝晶体,静静悬在半空,表面流淌着精密的数据流。
深渊的化身也消失了。那深不见底的坑洞还在,但洞口那些无数扭曲的人脸,都已沉寂下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呜咽从深处传来,像一场噩梦过后的余音。
青铜城楼前,萧烬羽静静站着。
他的左臂,黑玉碎片已彻底融进血肉,只剩淡淡的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流转,像一道道微光编织的脉络。
他的双眼,仍是那种温暖的、澄澈的金色。
但仔细看,那金色深处,倒映着一个身影——
半个沈书瑶的身影。
晶体碎裂了。
那封存着她半个身形的巨大晶体,在他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碎成漫天光点。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如倦鸟归林,如百川入海,纷纷涌入萧烬羽体内——涌入那道“锁”里。
锁与门,终于合一。
“国师……”
王贲踉跄着走上前,声音发颤。
萧烬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示意他别过来。
因为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隔了三年。
隔了生死。
隔了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醒来后的怅然若失。
终于,再次响起。
“烬羽。”
萧烬羽闭上眼。
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王贲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将军,眼眶骤然一热。
那是他从未在萧烬羽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国师的深沉,不是刺客的冷厉,不是背负一切者的疲惫与决绝——
只是一个人,听见最想听见的声音时,发自本能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书瑶。”
萧烬羽轻声说。
“我在。”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沈书瑶没有身体,没法拥抱,没法触碰。
她的意识,以萧烬羽体内的“锁”为基,以那些金色光芒为媒,暂时显现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虚影,像晨雾凝成的人形。
但已经够了。
够了。
萧烬羽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
无数话想说,无数问题想问。
可真面对面时,千言万语,只剩一句:
“你……还好吗?”
沈书瑶愣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我死了三年,被封在晶体里,你问我‘还好吗’?”
萧烬羽也笑了。
“那换一个问法——你冷吗?”
沈书瑶摇头。
“有你在,不冷。”
金色光芒微微颤动。
外面的人看不见,也听不见。
王贲只看见萧烬羽静静站在城楼前,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嘴角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没有打扰。
他只是默默抬起右手,示意所有锐士——后退十步,背向而立。
给国师,留点时间。
“时间不多。”沈书瑶先说。
她的虚影已经开始微微闪烁,像风里的烛火。
“父亲的‘门’虽然跟你融在一起,但我不能一直这样显形。我的意识得沉睡,慢慢修复,才能彻底稳定下来。”
萧烬羽点头。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沈书瑶顿了顿,“也可能……永远不会彻底醒来。”
萧烬羽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我等。”
沈书瑶望着他。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问,就做决定。”
萧烬羽想了想,认真道:“我问过自己。问过很多遍。答案是:等。”
沈书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在我沉睡之前,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关于楚明河。”
“他不是真的想杀你。”
萧烬羽挑眉。
“他的化身最后没出手,是因为他看见了——你心里的那道光。那光,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绝对有序’永远造不出来的东西。”
“但他不会放弃。他只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等。”沈书瑶说,“等你做出选择。等你走完这条路。等‘门’彻底稳定后,他再来找你——不是以敌人的身份,而是以……”
她顿了顿。
“以父亲的身份。”
萧烬羽沉默。
父亲。
这个词,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沈临渊。
那个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把女儿托付给他的老人。
至于那个蓝眼睛的男人——
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第二,关于深渊。”
沈书瑶的神情变得凝重。
“它没有被消灭,只是暂时被你的光芒压住了。那坑洞深处,才是它真正的核心。楚明河当年造的‘异化意识集合体’,比咱们想的更复杂、更可怕。”
“它会继续吞、继续进化、继续适应。总有一天,它会找到对付你那光芒的办法。”
“那一天来的时候,得有人守住这里。”
萧烬羽点头。
“我来守。”
沈书瑶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三……”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关于你。”
“关于我?”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烬羽以为她不会说了。
她才终于开口:
“烬羽,你体内的‘锁’,不只是封印钥匙的容器。它是父亲……用自己最后的心血,为你铸的……一扇门。”
“什么门?”
“通往‘人’的门。”
沈书瑶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父亲说,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不是缺了什么,而是一种……天生的‘门’。能通向任何东西——力量、黑暗、毁灭……也能通向光明。”
“他穷尽一生,想帮你把那扇门,锁住。”
“所以他铸了‘锁’。”
“但他知道,锁只能锁一时。真能锁住那扇门的,从来不是外头的力,而是——”
“你自己选的那条路。”
萧烬羽怔住。
空的?
他心里,有一块天生的空?
“父亲说,你要是选黑暗,你会变成比深渊还可怕的东西。你要是选秩序,你会变成第二个楚明河。可你要是选——”
沈书瑶望着他,眼里带着泪,也带着骄傲。
“你选了第三条路。”
“选了‘心’。”
萧烬羽沉默。
他想起小时候,沈临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家”字。
那个老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他心里有深渊。
也知道,他可以不掉进去。
“书瑶……”
萧烬羽想说什么。
但沈书瑶的虚影,已经开始变得更淡、更透明。
“时间到了。”她轻声说。
萧烬羽的手猛地攥紧。
“等等——”
“烬羽。”
沈书瑶望着他,那双眼睛,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半透明的虚影,依旧那么亮。
“等我醒来。”
“到时候——”
“我们一起看桃花。”
萧烬羽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说出一个字:
“好。”
金色光芒微微一闪。
沈书瑶的虚影,消散在空气里。
萧烬羽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王贲没有打扰。
直到日影西斜,萧烬羽才终于转身。
他的眼睛,已恢复成正常的黑色。只是那黑色深处,隐隐有金色光点流转,像暗夜里的星。
“国师?”王贲小心翼翼地问。
萧烬羽点头。
“走吧。”
“回海边?”
“不。”
萧烬羽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望向楚明河留下的那枚幽蓝晶体。
“先办两件事。”
他走向坑洞边缘。
深渊深处,那些无数扭曲的人脸已经沉寂。但萧烬羽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里等着、酝酿着、进化着。而在那最深处,方才轻轻翻身的那个东西,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攒着力气。
他抬起右臂。
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罩,缓缓罩住整个坑洞口。
不是封印。
是提醒。
提醒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东西——有光,在这儿守着。
然后,他走向那枚幽蓝晶体。
伸手一碰,晶体表面流淌的数据流忽然加速,凝成一行字:
“监测到‘门’已融合。状态:稳定。等待下一次接触。——守藏史·楚”
萧烬羽沉默片刻。
楚明河留下的东西,藏着太多他不想说的秘密。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看清他的真心思。
他把晶体收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转身,望向丛林来时的方向。
“走吧。”
队伍默默上路。
没人问国师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
国师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那东西,叫希望。
营地另一角,刘七坐在篝火旁,盯着自己被削得只剩骨架的右手发呆。
林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烤鱼。
刘七没接,忽然问:“林先生,你说……我这手,还能长回来不?”
林启沉默片刻,认真道:“按医理,不能。”
刘七苦笑。
林启又说:“但按国师经历的那些事……谁说得准呢?”
刘七愣了愣,终于接过烤鱼,咬了一口。
远处,萧烬羽独自坐在礁石上,望着海面。
刘七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说:“能跟着这样的人,少只手,值。”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银圈之内。
周大依旧在敲那层银色屏障。
已经三天了。
他的指节早已血肉模糊,用拳头,用额头,用任何还能动的地方。
船上其他人,有的在看,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但更多的人,开始默默学他——
用拳头,一下一下,敲着屏障。
不是为了出去。
是为了告诉对面——
我们还活着。
我们还记得自己是人。
徐丁抱着阿茴,也走到舱门边。
他把阿茴的小手,轻轻按在屏障上。
阿茴迷迷糊糊地问:“哥哥,咱们在做什么?”
徐丁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告诉别人,咱们在这儿。”
底舱密室。
林博士——楚明河的化身——静静望着屏障外那些敲击的身影。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抱着女童的年轻方士身上,停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徐福。”
“在。”
“三天后,按计划行事。”
他顿了顿,望向丛林深处那隐隐的金色光芒。
“他已经选了。”
“接下来——”
“该咱们了。”
入夜。
队伍在海边扎营。
萧烬羽独自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银圈,望着银圈里那三艘孤零零的楼船。
海风很凉。
他忽然抬起右手,伸向前方。
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那儿。
在他心里。
在他的“锁”里。
在他每一次心跳里。
他想起晶体里,那只向前移动了一寸的手。
一寸。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
但那一寸,让他撑过了三年。
让他从深渊边上走回来。
让他选了“第三条路”。
萧烬羽望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轻声说:
“书瑶,我等你。”
海风呼啸。
远处,海浪拍着礁石。
银圈依旧静静悬着。
但那银色光芒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缕金色的微光——
像那一寸,终于被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