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萧烬羽坐在礁石上,一动不动。
海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他却像生了根,和这块礁石长在一起。
左臂的金色纹路已经隐入皮肤深处,只在每次心跳时微微一闪——那是沈临渊留下的“种子”在和他融合。
不是她。
他知道。
真正的沈书瑶,在芸娘体内。
在东夷血脉的屏障深处,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沉睡。
三年前,实验室废墟。
如果他再快一点。
如果他早到一刻。
如果他不听她那句“你先走”——
她就不会死。
就不会只剩下残破的意识体,被芸娘无意中“收留”。
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沉睡在一个少女的脑海里,连醒来的力气都没有。
萧烬羽闭上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贲在五步外停住,抱拳:“国师,探子回来了。”
萧烬羽没回头:“说。”
“银圈那边有动静。三艘船上,有人一直在敲屏障。”王贲顿了顿,“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从昨天一直敲到现在。”
萧烬羽终于回头。
“敲得最狠的,是个老卒。”王贲的声音压得很低,“穿着秦甲,破得不成样子,但还能认出是玄鸟纹。蒙恬将军麾下的制式,老卒才能穿的款式。按时间算,应该是徐福第一次出海时被卷进去的那批边军。”
萧烬羽沉默。
老卒。秦甲。敲了一天一夜的屏障。
他想起之前在丛林深处感受到的那股微弱呼应——用血肉之躯,一下一下敲着门的感觉。
原来,是那个人。
“还活着多少?”
“看不真切,至少三四十。”王贲抱拳躬身,“国师,他们敲的方向,是咱们这边。他们是想告诉咱们——他们还是秦人,还活着。”
萧烬羽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三道银圈。
三艘楼船,静静漂着。
像三座浮棺。
“王贲。”
“在。”
“你说,一个老卒,在绝境里敲了三天屏障,是想干什么?”
王贲愣了愣:“求援。”
“求谁?”
王贲没说话。
萧烬羽淡淡道:“他不知道咱们是谁。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打过那银圈里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可他还在敲。”
“因为他只剩这一个选择。”
萧烬羽转身,看向营地。
三十名锐士已经在篝火旁整装待发。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带着压抑的灼热。
王贲单膝跪地:“国师,末将愿带一队人,趁夜摸过去。若能救出那些老卒,哪怕只救出几个——”
“不行。”
萧烬羽打断他。
王贲愣住。
萧烬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三艘船上。
“那银圈,我见过。在徐福留下的图谱里。”他的声音很平,“那不是普通的屏障,是‘归巢协议’的延伸。任何带着敌意靠近的东西,都会触发自动反击。”
他抬起左臂,金色纹路微微一闪。
“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楚明河的气息。”
王贲咬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萧烬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三艘船,望着那隐约可见的敲击人影,望着那层冰冷的银色屏障。
很久。
久到王贲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开口:
“他不会让那些人白敲的。”
“什么?”
“楚明河在等。”萧烬羽的目光幽深,“等我做选择。等那老卒敲出结果。等一切按他的计划走。”
“但他忘了一件事。”
萧烬羽转过身,望向那三十双灼热的眼睛。
“人不是棋子。”
他走向营地中央。
墨翁正守着一堆瓶瓶罐罐,熬制破秽膏。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墨翁。”
“国师?”老人抬起头。
萧烬羽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墨翁的手猛地一抖,药钵差点摔在地上。
“国师!那法子——”
“我知道。”萧烬羽打断他,“但这是唯一能穿过屏障、不触发反击、把那老卒带出来的办法。”
墨翁死死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骇、挣扎、恐惧。
“那是禁术。徐福当年为了控制海怪核心,用童男童女的血肉试出来的邪法。老朽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它。”
“现在不得不用。”
墨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颤颤巍巍站起身,走向角落里那只被层层麻布裹着的木箱。
打开箱子的瞬间,一股甜腥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墨翁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
鼎身布满诡异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活的血管,在鼎壁上微微蠕动。鼎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泛着幽绿色的荧光,随着墨翁的呼吸一明一暗。
“这是血契鼎。”墨翁的声音沙哑,“里面装的,是以老朽自己的血配出来的‘伪契之血’。”
“涂在身上,能暂时模拟被徐福‘标记’过的核心的气息。屏障会把你当成自己人,不会反击。”
“但代价是——”
“用过的人,身上会永远留下那股气息。以后靠近任何徐福留下的东西,都会自动被标记、被追踪、被识别。”墨翁盯着萧烬羽,“国师,您可想好了。用了这东西,就等于在身上,永远刻着‘徐福之物’的印记。”
萧烬羽接过青铜小鼎。
“多久能失效?”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萧烬羽没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直接伸进鼎里。
暗红色的液体冰凉刺骨,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变得滚烫,像活物一样顺着毛孔往里钻。
萧烬羽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皮肤下隐隐浮现的暗绿色纹路——和百鬼体内那些“星槎合金”的纹路一模一样。
“够了。”他抽出手,用布随便擦了擦。
墨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王贲冲上来,死死盯着萧烬羽那只手。
“国师!您这是——”
“带那老卒出来。”萧烬羽淡淡道,“顺便看看,那三艘船上还有多少能救的。”
“可您的手——”
“一只手而已。”萧烬羽打断他,“敲了三天的老卒,比我更需要。”
王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单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
身后,三十名锐士齐齐跪下。
没有口号。只有沉闷整齐的声响。
卯时正,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一艘小艇滑入海面。
小艇上只有三个人:萧烬羽、王贲、张横。
张横是陇西边军出身,认得那老卒身上的甲胄款式。那老卒叫周大,当年在蒙恬麾下以悍勇着称,曾一人一矛守住隘口,挡住三十几个匈奴骑兵。
“末将跟周大并肩作战过。”张横压着嗓子说,眼眶泛红,“他救过末将的命。”
萧烬羽点头,没说话。
小艇向那三艘楼船缓缓靠近。
靠近到百丈时,萧烬羽抬起右手——那只涂过“伪契之血”的手。
银色屏障没有反击。
它主动让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刚好容小艇通过。
王贲和张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骇。
那屏障,是活的。
小艇滑进银圈。
近距离看,三艘楼船比想象的更残破。船身布满巨大爪痕,舷窗破碎,甲板上到处是干涸的黑褐色血迹。但船体结构完好,那些破损的地方,有细密的银色丝线在缓缓修复——像伤口在愈合。
敲击声比远处听时更清晰、更沉重。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萧烬羽顺着声音望去。
中间那艘船的底舱舷窗边,一个穿着破旧秦甲的老卒,正用血肉模糊的拳头,一下一下敲着那层半透明的银色屏障。
他的动作已经迟缓,每一次都用尽全身力气。可那节奏,从没乱过。
他身后挤着几十个人——有同样穿着残破甲胄的士卒,有瑟瑟发抖的工匠,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学他。
用拳头,用额头,用任何能动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那层屏障。
萧烬羽静静看着。
王贲的眼眶红了。
张横死死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青筋。
“过去。”
小艇靠上中间那艘船。
萧烬羽第一个翻身上去。
脚踩上甲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丛林深处一模一样。冰冷,精密,不带任何情绪。
但这一次,那注视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嘲弄。
萧烬羽没有抬头去看那间底舱密室。
他走向那扇舱门。
舱门锁着。不是普通的锁,是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和屏障同源。
萧烬羽抬起右手,按上去。
暗绿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一闪。
光膜如水波般散开。
门开了。
门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恐惧,警惕,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周大站在最前面,血肉模糊的双手还保持着敲击的姿势,愣愣地盯着萧烬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敲了三天,嗓子早就哑了。
萧烬羽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海风吹得皲裂的脸,那双浑浊却依旧倔强的眼睛,那副破得不成样子却还穿在身上的秦甲。
他忽然想起岳父笔记里的一句话:
“秦人所以强,不在兵甲之利,而在死地不降,绝境不溃。此心若存,秦便不亡。”
萧烬羽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秦军见长官时的军礼。
“大秦蜃楼号,萧烬羽。”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舱室瞬间安静。
“来接你们回家。”
周大愣住了。
然后,这个五十二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卒,眼眶骤然红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
身后,三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下。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和那一双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萧烬羽扫了一眼舱室。
“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我背。”
他看向角落里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向那些瑟瑟发抖却拼命挺直腰杆的年轻工匠,看向那几个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的士卒。
“小艇在外头。一次不够两次,两次不够三次。天亮之前,全部带回营地。”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浑身颤抖、却拼命捂住嘴的哭。
三年了。
他们终于听见了这三个字——
“回家”。
撤离出奇顺利。
那层银色屏障,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开通道。那些本该存在的“自动反击”,一次都没触发。甚至那间底舱密室里的“注视者”,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走。
萧烬羽没停。
不管是什么局,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第三趟小艇靠岸时,天已大亮。
萧烬羽最后一个跳下船,踩上沙滩。
周大站在岸边等他。
老卒的双手缠着带血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根生了根的桩子。
看见萧烬羽,他猛地单膝跪地。
“国师!”
嗓子还没恢复,嘶哑得不成样子。可那声音里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重。
“周大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您的。”
萧烬羽伸手扶起他。
“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大摇头,想说什么。萧烬羽已经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周大。”
“在。”
“那个抱着女童的年轻方士,叫什么?”
周大愣了愣:“叫徐丁。琅琊人,三年前被徐福强征来的。”
萧烬羽沉默片刻。
“让他来见我。”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墨翁忙着给救回来的人包扎伤口。林启带着几个工匠清点人数、分配物资。
芸娘端着一碗热汤,正要递给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忽然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端着汤碗,一动不动。
萧烬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书瑶醒了。
他快步走过去。
芸娘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不是芸娘——是另一个人的眼神。疲惫,虚弱,却带着熟悉的温度。
“烬羽……”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书瑶。”萧烬羽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些人……”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被救回来的人,“你救了他们……”
“嗯。”
“他们身上有东西。”她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感知什么,“归巢协议的残留……会变……”
萧烬羽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他猜到了。那个局就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
芸娘——或者说沈书瑶——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任何时候都重。
“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往里面跳……”
萧烬羽沉默。
然后他说:“书瑶,对不起。”
沈书瑶愣住。
“三年前,如果我快一点——”
“别说了。”
“如果我早到一刻——”
“萧烬羽。”沈书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校特有的冷静,“那天,是我让你先走的。”
“可我应该——”
“你应该活着。”她说,“你活着,才能救我。你活着,才能做你今天做的这些事。”
萧烬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书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疲惫、虚弱,却依旧亮得惊人。
“我怪过你吗?”
萧烬羽摇头。
“那你怪自己什么?”
萧烬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这张借来的脸,望着这双借来的眼睛,望着这个他用三年时间思念、却始终触不到的人。
最后,他只说出一句:
“书瑶,你先休养。你正在恢复。”
沈书瑶怔住。
“别说太多话。”萧烬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你每说一句,都会消耗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量。”
“可是——”
“没有可是。”萧烬羽打断她,“你活着,在我能触到的地方,就够了。”
沈书瑶望着他。
那双借来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烬羽……”
“嗯?”
“你变了。”
萧烬羽愣了愣。
“以前你只会往前冲,从来不知道停。”沈书瑶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现在你知道让我休养了。”
萧烬羽沉默。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你教会我的。”
沈书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好。”她说,“我听你的,休养。”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怪自己了。”
萧烬羽没有回答。
沈书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时间、穿越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柔。
“我选的人,不会错。”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芸娘的身体晃了晃,萧烬羽一把扶住她。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变回芸娘自己的眼神——茫然,困惑,还有一丝担忧。
“烬羽哥哥?书瑶姐姐刚才……说话了?”
萧烬羽点头。
“她说什么?”
萧烬羽沉默片刻。
“她说,让我别再怪自己。”
芸娘愣了愣,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汤碗塞给萧烬羽,转身跑向那群孩子。
萧烬羽端着汤碗,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会变。
沈书瑶说的。
那些人身上有归巢协议的残留,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