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穿过殿宇,拂动二人衣袂。
祭坛之上,残存的莲瓣静静躺着,血色渐淡,金辉愈发澄澈。
“真正的偿还,是带着满身伤痕继续往前走。”
“铭记血仇,却不再被仇恨驱使。身负罪孽,便以余生去修补你亲手撕裂的残局。”
张烬默然良久,胸腔起伏不定。
多年来他只见过两条路,要么执恨杀戮,要么以死解脱,从未想过还有第三条,带着罪孽活下去的道路。
“这条路,比赴死更苦。”
他低声说道。
“世间本就没有轻而易举的救赎。”
王衍的声音平静悠远,“毁灭只需要一念,而救赎,要耗上一生。”
张烬垂首看向自己沾满虚幻血光的双手。
那些怨煞依旧在神魂边缘徘徊,未曾消散殆尽,但不再如从前那般死死扼住他的心神。
恨意还在,只是不再成为他唯一的主宰。
赤金血莲不再冲天怒放,缓缓收拢花瓣,归于祭坛中央,收敛了汹汹戾气,只剩淡淡的微光流转。
他缓缓攥紧手掌,而后又徐徐松开。
“若我选这条路。”
张烬抬眸,眼底荒芜散去,生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星火,“又该从何处起步。”
王衍目光落回祭坛那朵敛尽凶焰的赤金血莲,莲蕊间万千残魂虚影浮沉游荡,皆是被仇恨牵引而来的执念。
“从直面开始。”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血莲,一缕清和微光悠悠荡出,拂过莲身。
那些盘旋不散的怨煞不再咆哮嘶吼,只余下沉沉呜咽。
“不必强行碾碎过往,也不必逼迫自己立刻释怀。”
“先正视你造下的杀业,正视那些死去之人的不甘,正视你心底未曾熄灭的痛。”
张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血莲之中,无数模糊人影若隐若现。
有他家破时惨死的亲友,亦有那些被他迁怒、枉死在他剑下的无辜之人。
过往他一直回避这些面孔,只一心追逐复仇,如今尽数摊开在眼前,刺得他眼眸微微发疼。
“直面之后呢。”
张烬嗓音低沉。
“分清仇与罪。”
王衍缓缓道,“当年毁灭你宗族的仇敌,罪不可赦,该讨的公道,依旧要讨。”
“只是杀伐的理由,不能再是宣泄心底的恨意。而你亲手犯下的过错,无人可以替你抹平。”
张烬身形微颤。
这么多年,他将仇敌与旁人混作一团,被怒火蒙蔽界限,挥剑之时不分善恶。
“那讨还公道,与偿还罪孽,二者如何共存?”
“执剑,但不为恨挥剑。”
王衍的声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剑可以斩恶,却不可养怨。”
“昔日你为恨而战,杀一人,便多一重业。往后你为守而战,每护下一条性命,便是抵消一分旧债。”
祭坛之上,几片零落的赤金莲瓣轻轻飘起,绕着张烬周身缓缓盘旋。
附着在他神魂的怨煞依旧萦绕,却不再撕咬他的魂魄,如同在静静观望。
张烬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染过无数鲜血,握惯了杀戮的兵刃。
他曾经以为,这双手除了复仇,再无别的用处。
“护……”
他低声重复一字,似在细细咀嚼其中含义,“我双手沾满血污,又有什么资格,去守护旁人。”
“资格从不是清白者才配拥有。”
王衍淡淡开口,“沉沦黑暗之人,若愿意向着光亮迈步,那一步,便是资格。”
“罪孽不会凭空消去,但余生所作所为,可以决定因果最终走向何方。”
张烬沉默许久,殿内寂静,唯有莲瓣流转的细碎轻响。
他心中那片荒芜死寂之地,那点星火,慢慢燃得稍亮了些。
他知晓前路漫漫,神魂深处的怨恨不会一朝消散,往后或许无数个日夜,旧日的噩梦依旧会前来纠缠。
救赎不是顿悟一瞬,而是往后岁岁年年不断的煎熬与修行。
赤金血莲轻轻颤动,不再向外倾泻戾气,反倒缓缓吸纳四散游离的残魂虚影,一点点归于莲蕊沉寂。
张烬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股赴死般的决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的清醒。
“我明白了。”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久未归鞘的佩剑,剑鞘之上斑驳血纹缓缓暗淡。
“仇恨我不会遗忘,罪孽我亦不会逃避。”
“仇敌该受的惩罚,我会亲手了结。但自此之后,我不再为恨活着。”
话音落罢,他抬眼看向王衍,眼底有疲惫,亦有一份劫后新生的笃定。
“往后,我便以余生,来偿。”
张烬话音落下,周身金红交织的光霭悄然漫开。
那不是术法爆发的威势,而是这处试炼幻象行将崩解的征兆。
他身形边缘泛起细碎的光尘,一点点消融在大殿流动的光晕里,仿佛整个人本就是这片心幻构筑出来的虚影。
握剑的手掌缓缓松开,那柄浸染过无数杀伐的长剑自他掌心滑落,坠向下方的祭坛石台。
没有铿锵巨响,只传出一声沉闷低哑的嗡鸣。
张烬的轮廓愈发虚淡,眉眼间那层积压多年的阴郁,随消散一同淡去,只余下一抹极浅的释然,遥遥望向王衍。
没有道别,也没有多余嘱托,千言万语都敛在这一眼之中。
王衍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他心中清楚,并非张烬就此消亡,而是困于绝息之地的心劫试炼,至此终告落幕。
方才这番对峙与自剖,便是张烬跨越的心劫。
赤金血莲光华缓缓敛入石质祭坛,整座大殿开始震颤,梁柱墙体如碎琉璃般片片崩碎。
炫目的白光骤然席卷视野,将一切幻象吞噬。
一阵天旋地转。
等王衍再度睁开双目,耳畔再无大殿里的低哑回响,取而代之的是荒野呼啸的罡风。
他已然重回绝息之地的地表。
周遭尽是倾颓断壁,残垣乱石遍地,曾经青溪村的屋舍、祭坛大殿尽数化为废墟,哪里还有半分幻象里完整殿宇与烟火村落的模样。
方才所见的爱恨执念、血色莲台,尽数归于虚无,唯有满目残破冰冷的现实铺展在眼前。
过往幻象中的鲜活光景,与眼前死寂荒芜,两相映照,令人心底生出沉沉感慨。
视线向前落去,那座大半崩裂的真实祭坛之上,静静横放着一柄长剑。
剑身蒙着一层薄薄尘埃,剑鞘上斑驳的血色纹路依旧残存,正是方才幻象之中,张烬所持的那把佩剑。
它被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