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微微垂下目光,落在祭坛中央那朵赤金血莲上,
“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们活过来,怎么才能让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那是做不到的。”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王衍,“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
“让自己变成他们活不过来的原因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后,大殿中的空气像是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王衍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知道了这句话背后所有的重量和代价。
王衍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你失败了。”
这句话落在大殿中,不重,却像是一块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石头,没有多余的声响,却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张烬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片刻后,微微颔首。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回避或犹豫,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了,如今由别人说出来,反而让他有了一种终于被确认的释然。
张烬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衍,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王衍也没有让他等太久,接着说道:“你选了那条路,把自己变成了原因的一部分,但那些因你被杀的人,并没有因此活过来。
“那些你没能救的人,也没有因为你做的那些事而得到解脱。你只是把所有的恨都接了过来,却没有想清楚接过来之后该怎么办。”
张烬听完这番话,依然没有急着回应。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正在将王衍的话一丝一缕地拆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自己遗漏了很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是终于看明白了什么之后的松动:“那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做?”
他没有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也没有问“你又知道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话。
像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又像是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愿意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告诉他。
王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斟酌这句话的重量。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静而清晰:“把那些接过来的东西,放下。”
张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的心把这句话从耳朵传到更深处的地方。
殿中的光芒缓缓流动,无声地漫过祭坛和两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赤金血莲的花瓣轻轻震颤,缕缕猩红光晕自莲蕊漫出,在二人之间缓缓浮沉。
放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似重千钧,砸在张烬积满残恨的心底。
他垂落的双拳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过无数死去的人影,灭门的烈火、血泊里的亲友,一幕幕在神识中掠过。
这么多年,仇恨早已化作他骨血的一部分,是他行走世间唯一的凭据,谈何轻易卸下。
“放下,便是当做一切从未发生?”
张烬低声开口,音色沙哑,“那些亡魂所受的苦楚,犯下罪孽之人,便可一笔勾销?”
他抬眸,眼底不见癫狂,只剩一片荒芜的执拗。
“我背负此恨,不是为我一己私怨。若是放手,谁来为枉死者讨还公道。”
王衍目光落向祭坛那朵血莲,莲瓣之上,缠绕着万千怨魂残念,那皆是张烬一路复仇所裹挟而来的业障。
“放下,不是宽恕罪恶,更不是遗忘过往。”
王衍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字字沉实,“是不再让昔日的悲剧,继续借你的手重复上演。”
“你如今化身恨的利刃,斩向仇敌之时,亦在误伤无辜。你以毁灭偿还毁灭,到头来,不过是又铸一场新劫。”
张烬身子微震,沉默不语。
这么久以来,他只盯着复仇的终点,却从未看清脚下早已步入歧途。
复仇的执念困住了仇人,也牢牢锁死了他自己。
赤金血莲骤然盛放,腥红金光冲天而起,无数细碎哀嚎在大殿四周隐隐回响,那是依附在他身上的万千怨煞。
“可若是不执此念,我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张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崩塌后的茫然。
家破人亡之后,复仇便是他全部的归途,倘若舍弃,他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王衍缓步上前一步,隔着怨煞流转的光雾望向他:
“逝者已经归墟,活着的人,不该活成亡魂的傀儡。公道自有天道轮回,而你的意义,不该仅仅困在旧日的血海之中。”
“仇恨可以铭记,但不必永世背负。铭记是为不重蹈覆辙,背负却是将自我埋葬于过往。”
殿内流光翻涌,血莲的光芒忽明忽暗。张烬怔怔伫立,长久紧绷的脊背,第一次悄然松弛些许。
积压在灵魂深处无边无际的恨意,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道缝隙裂开的刹那,缠缚在张烬神魂上的怨煞,纷纷不安地躁动起来。
凄厉的嘶鸣绕着大殿梁柱盘旋,赤金血莲的莲瓣簌簌剥落几片,金红碎屑飘落在冰冷石砖之上。
张烬闭了闭眼,眉心隐隐有暗红咒纹浮起又沉沉隐去。
那些怨,那些血,那些年日夜啃噬他神魂的记忆,并不愿就此退去。
“道理我懂。”
他缓缓吐气,声音干涩,“可业火焚身容易,心劫自渡太难。仇恨长在我魂魄里,不是我想放下,便能尽数剥离。”
他摊开手掌,掌心映出血莲的倒影,仿佛托着满掌洗不尽的血色。
“我手上已经沾下累累血债。就算放下执念,那些被我错杀之人,也不会活转。犯下的错,终究已经铸成。”
这才是横亘在他身前真正的绝境。不止是放不下恨,更是担不起已然酿成的恶果。放下,不代表罪孽会随之消散。
王衍望着他掌间浮动的血光,神色没有半分轻慢。
“放下,不等于一笔勾销过往罪孽。放下执念,是停止继续造业;而已然落下的因果,当由你亲身去偿。”
“偿?”
张烬抬眼,眸中泛起一丝惘然,“何为偿?是赴死,以命抵命?”
“死是最轻巧的逃避。”
王衍摇了摇头,大殿之中,血莲光芒渐渐收敛,哀嚎之声也低了几分,
“一死只能了结你自己,却安抚不了四散流离的亡魂,也消弭不了世间残留的祸根。”
“以死谢罪,不过是把所有亏欠,留给生者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