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在祭坛前站了很久。
兽皮卷上的字他只看了一遍便已记住,但他没有急着做出选择。
血珠的光泽温润而沉重,像是一颗被岁月凝固的心脏,里面封存着无数生灵的血肉与灵力,只要服下,便能无视所有瓶颈,直接跨越一个大境界。
而那柄漆黑的长剑则安静地躺在祭坛边缘,没有锋芒,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静,像是在等一个真正愿意斩断这一切的人。
看似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是取,一条是舍。
但他总觉得,这两条路,其实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祭坛上三样物品的摆放方式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血珠、兽皮卷、黑剑三足鼎立,像是被刻意摆成了某种尚未完成的形态,核心的位置,始终空着一块。
他没有急于伸手,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然浮现出来。
片刻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王衍没有去触碰那枚血珠,也没有去握那柄长剑,而是心念一动,将那朵一直收在纳戒中的赤金血莲取了出来。
血莲在掌中散发着温润而清冽的光芒,花瓣边缘的金红色纹路缓缓流转,像是一团被收拢的微光,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与这座大殿格格不入的温度。
王衍走到祭坛前,将那朵血莲放在了祭坛正中央那个被三样物品围拢的空位上。
然后他后退一步,在祭坛前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大殿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祭坛上那朵血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流转,像是在回应某一种细不可闻的呼唤。
时间在这样的寂静中变得模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王衍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没有一丝焦躁或不安。
他清楚自己并不是在做一次赌注。
他只是觉得,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别人写好的选择里。
而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需要等它自己浮上来。
所以他安静地坐着,不急,不躁,像是这件事本就该这么办。
祭坛上的光芒在某个瞬间,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王衍没有睁开眼,只是嘴角的弧度在面具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像是已经收到了一个无声的回应。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像是被拉长了的丝线,细细地、不间断地向前延伸。
祭坛上的血莲依然安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王衍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将自己融入了这片无风无光的空间之中。
他没有任何焦躁的念头,也没有去计算过去了多久,只是单纯地保持着那个姿态,像是在等一场不会被人催促的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忽然在空旷的大殿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清朗:“你很特别。”
王衍睁开眼,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祭坛另一侧,与他隔着那座低矮的祭坛遥遥相对。
那人一席墨白色长衣,衣袍上没有多余的纹饰,面容沉静,眉目平和,像是刚从一段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又像是从未离开过这里。
而此人王衍确定就是张烬,那个他曾在梦境中见过、在擂台上出剑、在火海中独行的张烬。
只不过眼前的这道身影没有丝毫杀意或戾气,只有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后的安宁。
王衍没有急着站起来,依然盘膝坐在原地,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隔着面具与那道身影相遇。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物事,又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情。
片刻后,那道身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你为什么两个都没选?”
王衍闻言,没有急着回答。
他依然盘膝坐在祭坛前,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道墨白色的身影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分量。
片刻后王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因为这两条路,都是你走过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祭坛中央那朵静静绽放的血莲上,
“我若选了血珠,便是走你走过的路;我若选了长剑,也是走你走过的路。”
王衍抬眸,看向张烬,“你走到最后,自己也没能走出个结果来,我为什么要重走一遍?”
张烬闻言,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却看不出是认可还是别样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咀嚼王衍的这句话,又像是在回忆某个很远的事情。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王衍说:“那你觉得,这两条路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吗?”
王衍没有犹豫,语气平直地回了一句:“有没有第三条路,取决于放不放得下。”
他说着,视线没有移开,“你放不下青溪村,也放不下玄天宗。所以你的路永远只有两条,复仇,或者放弃复仇。”
“但你从没想过,也许可以不用复仇,也不用放弃。”
王衍的话落在大殿中,像是一颗石子落入静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张烬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很久,那道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余烬的神采。
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王衍,像是在等待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王衍也没有再补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祭坛与那道身影相望,像是已经将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着对方自己接住。
大殿中再次沉入寂静,但那寂静与方才相比,已经多了一层等待的重量。
张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祭坛上那朵血莲的光芒都像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缓缓稳住。
他站在祭坛的另一侧,墨白色的衣袍在无风的殿中纹丝不动,像是被凝固在了某个遥远的瞬间。
片刻后,张烬开口道:“你说得对。我从没想过,可以不用复仇,也不用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