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脚下碾出细碎声响，王衍缓步跨过满地断残，行至残破的祭坛边缘。
他俯身，伸手轻轻搭住剑柄。
刚一触碰，一股冰凉沧桑的触感顺着指尖直窜神魂，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在识海一闪而过。
焚家的烈火，染血的战场，还有大殿之中赤金血莲盛放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道似幻似真的声息，悠悠在他脑海里回荡，是张烬的声音，淡漠而平静，仿佛隔着生死两重天地。
“你能踏破这层心幻，抵达此地，心性已然足够。”
“我早已肉身湮灭于天地，世间再无张烬。唯有这柄剑，伴我走过无数杀戮劫难，留到如今。”
王衍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出声，静静听着残音继续传来。
“它残存的本源力量所剩无几，依我估测，只余下三次全力护持。可替你挡下三记半圣之下的倾力猛攻。”
“三次耗尽，此剑便褪尽灵光，沦为凡铁。”
那道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淡淡的怅然。
“不必耗费心力修补。这柄剑本就该随我一同归于尘土，当初执意留存，不过是心底一丝不甘与不舍罢了。”
声音短暂沉寂，似是那缕残念回溯起无尽往事，隔了许久，才再度幽幽响起。
“其实，很多时候，世人什么道理都听得明白，只是不肯直面自己罢了……”
这句话落下，那道神念余韵迅速衰弱，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消散于无形，再无半点回响。
王衍握着剑柄的手骤然一滞，伫立原地，心底翻涌万千感慨。
方才在幻象大殿之中，是他向张烬道出放下与救赎的道理，剖析仇恨与罪孽的边界。
可说到底，那些惨痛，家破人亡的绝望，进退皆错的两难，从未真实落在他的身上。
纵然他沉浸幻境，亲身旁观张烬的一生，可他终究只是旁观者。
道理人人张口便能言说，可一旦苦难真正压在自身肩头，能清醒自持者，寥寥无几。
纸上看破万般劫，不及亲身受一分难。
他低头凝视手中长剑，剑身沉甸甸的，承载的不只是防御的力量，更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世血海与最终的醒悟。
鞘上斑驳血痕，每一道，都是一段洗不去的因果。
绝息之地的凛冽罡风呼啸而过，卷起碎石击打残垣，四下一片荒芜寂静。
王衍没有试着催发剑中残存的力量，只是抬手，将这柄饱经沧桑的长剑收入纳戒中。
幻象落幕，心劫已破。
张烬挣脱了心魔的囚锁，却逃不开身死的结局，只留下这三次庇护，赠予后来之人。
远方天地交界，翻腾着厚重如墨的灰雾，沉沉笼罩绝息之地的腹地。
灰雾流转翻涌，把一切景物尽数吞噬，目光望过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根本辨不清雾后藏着何等凶险。
隐隐有低沉的异响自雾层深处漫出，似万千亡魂的低吟，又像是大地岩层在缓缓蠕动，隔着遥遥距离传来，听得人心神微凛。
方才的心幻试炼，不过是踏入这片死地的第一道关卡。
张烬的执念消散于此，可绝息之地埋藏的灾祸，分毫未曾消减。
王衍静静立在废墟祭坛之上，纳戒之内，那柄残剑安安静静蛰伏，留存着三段弥足珍贵的护持。
他方才以旁观者的身份勘破他人的心劫，可往后，属于他自己的磨难，还在那片灰雾之后静静等候。
口中的道理说得通透，可真正轮到自己身陷困局之时，又能否守住本心，不被境遇裹挟，连他自己也无法笃定。
张烬那句“世人什么道理都听得明白，只是不肯直面自己罢了”，此刻依旧在心底盘旋。
他深吸一口混杂尘土与肃杀气息的冷风，压下心中泛起的思绪。
袖袍被罡风猎猎吹起，眼底褪去方才的感慨，重归一片沉静。
脚下残垣断壁还残留着旧日浩劫的痕迹，身后是已经了结的心魔幻境，前方，则是未知莫测的漫漫长路。
王衍不再停留，抬步，朝着那片翻滚不息的灰雾，缓步走去。
……
约莫半炷香过后，数道破空之声撕裂绝息之地沉闷的天穹。
数名衣袍制式统一的修士踏落碎石地面，足尖点处，扬起大片蒙尘的瓦砾。
为首一人一身红衣，衣摆之上绣着朵朵暗血色莲纹，随动作隐隐流转凶光，周身弥散出沉沉煞气，和这片死地的氛围浑然相融。
他眉眼轮廓锋利，五官依稀能看出几分旧日那支三人小队里精瘦男子的影子，若是王衍在此，定然一眼便能察觉其中渊源。
随行一名修士快步上前，掌心浮起幽幽暗红术光，指尖虚按地面，术法波纹一圈圈向着四周废墟扩散开来。
他闭目感知片刻，收回灵力，转身躬身，对着红衣之人沉沉行礼。
“少族长，探查完毕。二少的残存气息，终点便落在此处。”
红衣男子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祭坛废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一寸寸扫过石台上每一处痕迹。
石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长剑搁置过的淡淡压痕，心幻破碎后遗留的微弱神魂余波尚未完全散尽。
“气息断在这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是陨落于此，还是踏入了腹地深处？”
“分辨不清。此地残留有极强的心幻波动，应当有人在此经历过试炼。”
“二少的气息到这便彻底湮灭，分不清是身死，还是被绝息之地的力量掩盖。”那名修士低声回话。
红衣人缓步走上残破祭坛，指尖抚过石台上浅浅的剑痕，血色莲纹在衣上轻轻颤动。
他能感受到残留的杀伐与执念，那是属于张烬的气息。
除此之外，还混杂着另一道陌生却十分清晰的生人气息，残留尚且新鲜，离去并未太久。
“还有旁人来过。”
红衣男子抬眼，望向王衍离去的那片翻腾灰雾，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你们四人，留守此地。”
红衣男子转头，声音冷硬干脆，“仔细搜遍整片废墟的每一处角落，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二少的踪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捕捉到半点线索，立刻传讯。”
四名修士跨步出列，拱手应声，旋即四散开来，术法灵光接连亮起，开始仔细搜寻遍地残石断壁。
余下的数人齐齐望向红衣首领，等候下一步指令。
红衣男子的目光牢牢锁向远方汹涌翻涌的灰雾，那道陌生气息，正是朝着那片方向而去。
“剩下的人，随我入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