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条街上，门口没有挂牌子，是一栋灰色外墙的四层旧楼，大门敞开着，进出的人不多。
胡步云进去之后沿着走廊找到了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省管县改革过渡期对接窗口的白纸黑字。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头，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就转过头来，正要开口问，目光落在胡步云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住了，他在电视里见过胡步云。
胡……胡书记？
胡步云笑了笑，在门口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说：你别紧张，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不管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胡步云指了指电脑屏幕说：你在忙什么？继续。
男人只好重新坐回去，手指有些僵硬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他正在处理一笔省里拨下来的乡镇水利项目资金，要录入系统做对接。
页面上的数据项挺多，他填到第三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过头问旁边的年轻人：小刘，这笔钱的项目编码是多少来着？
那个小刘赶紧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报了一串数字。
男人输入之后继续往下填，填到预算科目那栏又顿住了。
他想了想，自己点开了旁边的编码对照表，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对应的选项。
胡步云坐在那把椅子上，全程没说话，就看他在操作。
那个男人大概填了二十多分钟才把一份资金对接申请提交完毕，页面跳转成已提交状态的时候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回头看了胡步云一眼，像是终于交了一份卷。
你干这个多长时间了？胡步云问。
两个多月。之前在预算科干了十几年，以前不用跟这个系统打交道。现在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年纪大了学得慢，有时候弄半天搞不出来挺急的。
县里年轻一些的干部学得快，但他们手头活多，有时候顾不过来。
胡步云听了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操作窗口旁边，看了看屏幕上的操作界面，说：你这个界面我看着也费劲。省里的系统开发团队考虑过基层的人怎么用吗？
男人答不上来。
他干了半辈子财政，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胡步云转身往外走，走出财政局大门的时候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接通之后他说：薛厅长，你财政厅信息中心那个操作界面，我建议你派几个人到县里来看看，不要坐在浩南研究怎么优化。
第三站是南乐市下辖的一个县。
胡步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县城的街道上人不多，风吹着路边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他没让司机把车开进县委大院，先在县城主街上转了一圈。
两边的商铺开着门，但有几家关了卷帘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启事。
他让车停在一家关着的小五金店门口，自己下车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蹲着一条半大的黄狗。
胡步云蹲下来拍了拍狗头，问了一句：大爷，这家五金店什么时候关的？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有俩月了吧，老板说做不下去了。以前县里搞工程的多，他生意还行，现在工程少了没人买东西了。
胡步云又问了问县里近期的变化，老头的回答很简短：干部们倒是比以前勤快了，但活还是那点活。路还是那些路，桥还是那些桥，钱也没见多。
胡步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县委大院走。
进了院子之后他没去办公楼，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大院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份省管县改革过渡期政策解读，纸张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风一吹，那几张纸哗啦响了一下，像是在证明它们还挂着。
他走到宣传栏前面看了看那份政策解读。
印的是一份省里下来的文件全文，密密的字排了满版，没有任何标注、没有任何解读、没有任何联系人信息，就是拿红头文件原样复印了一份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