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扑面,室内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檀香袅袅,掩尽气息,密闭的房间里无一丝外界杂音。
窗前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
莫景寒一身肃色常服,墨发束起,眉眼冷冽清贵,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负手立在窗前,俯瞰楼下街巷,侧脸线条冷硬锋利,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与平日里那个纨绔弟子模样完全不同,倒是颇有当今帝王的风范。
听见推门动静,他并未立刻转身,只语声沉淡,率先开口:
“明日便要离京,如今本王该唤你一声妹妹。”
萧晚反手合上门,落栓锁死,彻底隔绝内外。
她褪去肩头斗篷,随手搭在衣架上,身姿清宁端正,不卑不亢,淡淡回语:
“殿下说笑了。”
莫景寒这才缓缓回身。
深邃的黑眸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少女一身素衣,眉目温婉清浅,看似无害,却是安远将军府最藏锋的人。此番舍身和亲、布下千里棋局,步步险棋,招招决绝,绝非寻常闺阁贵女可比。
“坐吧。”莫景寒缓步走至案前,倒了一杯温热清茶,推至她面前,“你我本就是同盟。看在顾安的面子上,本王替你守住京都、护住将军府后路。”
萧晚落座,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温茶入喉,稍稍压下体外寒凉。
她抬眸,目光澄澈冷静,直面眼前权倾京都的燕王:
“殿下今日找我,不止是为了叙同盟情分吧?”
莫景寒眸底微沉,收敛了周身散漫气场,神色郑重下来。
“自然不是。”
他俯身,指尖轻扣桌面,语声压低,字字精准:
“让你和使团分别离开是太子的主意,他是唯一一个反对你和亲的人。你走之后,太子可能会有所动作,一路上注意安全。”
萧晚颔首,神色淡然从容:“嗯,多谢殿下。”
“殿下的手中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人证、物证,可以随时准备动手。”
萧晚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推了过去,莫景寒虽疑惑,却还是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个药方。
“陛下的身子好像不似从前了,听闻皇贵妃每日都会送清安汤去养心殿,而她殿中也换了香。”
莫景寒的指尖轻轻落在笺纸之上,眸色骤然一沉,方才尚且平和的气场瞬间冷冽下来。他深谙朝堂药理、宫闱阴私,只一眼便看透了其中门道,沉声低语:“慢性耗损、积虚伤脾,看似温润滋补,实则日积月累,暗蚀心智、拖垮根基。”
萧晚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是看透深宫诡谲的通透寒凉:“殿下看得没错。这副方子,正是清安汤的底层配伍,也是皇贵妃宫中新换熏香的暗中引子。”
一室暖香袅袅,却衬得二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凝重肃杀。
“世人皆道,皇贵妃贤良恭顺,日日亲送汤药入宫伺候圣驾,是后宫表率、帝心偏爱。”萧晚指尖轻摩挲温热杯壁,语声清淡,字字诛心,“人人都赞陛下龙体康健、后宫安稳,无人察觉,这日复一日的汤药熏香,早已成了悄无声息的软刀。”
“清安汤药性温和,单独服用只会固本安神,从无异常。她殿中的暮云香亦是贡品上品,寻常嗅闻无害。”
话锋微转,她抬眸望向莫景寒,目光澄澈锐利,直指核心要害:“可二者相克,相遇生成微量蚀肺毒,初期头昏嗜睡、浑身疲软,渐进式加重咳喘咯血,身形急速消瘦,最终脏器衰竭离世,官府验尸只会断定染上肺痨不治身亡,毒理痕迹彻底隐匿。”
莫景寒指尖微攥,捏紧了手中药方,深邃黑眸里翻涌着沉沉寒色。
“好手段。”莫景寒低声冷笑,语气淬着彻骨凉意,“无声无息,润物无形,不涉下毒弑君的谋逆重罪,纵使日后彻查,也查不出半点蓄意谋害的证据,只会归为药性相冲、无意使然。”
萧晚字字清晰,娓娓道来自己探查许久的真相,“陛下日渐衰弱,最得利者,便是太子。陛下怠政,东宫便可顺势代掌朝政、笼络朝臣、积攒势力,待到龙体彻底亏空、油尽灯枯之日,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稳坐储位、承接大统。”
“锦盒里,一份是清安汤和暮云香的配方,一份是抑制毒性的药方,怎么做就看殿下了。”
莫景寒将药方仔细叠好,收入贴身衣襟妥善珍藏,抬眸看向眼前沉静通透的少女,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凝重与赏识。
萧晚年仅及笄,身居深闺,却能看透后宫最深的隐秘,查到连他都迟迟未能勘破的症结,心思缜密、洞察人心,远超朝堂无数老臣。
“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莫景寒语声郑重,“你送出的不是一张药方,是扳倒东宫、动摇朝局最关键的证据。”
有此方为证,他日清算太子党羽、问责皇贵妃,便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萧晚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殿下不必挂怀。你我同盟,本就祸福与共、利弊相依。太子既是殿下的劲敌,也是我前路最大的隐患。”
她端起杯中残茶,微微抬手,以茶代酒,澄澈目光望向莫景寒:“明日破晓,我便携和亲仪仗北上。此后南北相隔,遥相呼应。”
“在此便祝燕王殿下得偿所愿。”
莫景寒抬手,端起另一杯清茶,与她隔空一礼,茶盏轻碰,轻响清脆,落定二人无声盟约。
“好。”他沉声道,“本王也祝你和顾安得偿所愿。”
窗外深秋风声萧瑟,卷着落叶掠过楼檐,萧晚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过身来说道:“殿下,你府中花园的名贵花草可要照看仔细了,寻常人家可是没有的。”
“或许殿下可以和他真心交谈一次,便能知晓其中的答案了。”
说罢她也没再停留就离开了,房内坐着的莫景寒愣了愣,自嘲一笑。
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他不愿去相信,自他母后走了之后,他心里一直都在怪他、怪自己。
从一开始他根本就不想要那个位置,只是有人一直在逼他,母后的死绝非意外,他现在还没有证据,可他心里明白,宫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一步步把她逼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