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江归砚正安安静静的坐在榻边。
白若安身后跟着个陌生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眉眼间带着些怯懦,却又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师弟,这位是沈青,他体质特殊,能引动魔气……”白若安的声音有些艰涩,话没说完就被江归砚打断。
“引动?”江归砚的指尖猛地收紧,绸带被攥出褶皱,“是要让他把我体内的魔气吸走,对不对?”
白若安沉默着,算是默认。
江归砚的脸“唰”地白了,比他满头白发还要刺目。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榻沿才稳住:“以命换命?就因为他体质特殊,就要让他去死?”
“小师弟,我们会尽力……”
“尽力什么?”江归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尽力让他死得痛快点?还是尽力让我苟活?这办法根本没把握,他却一定会死!小师兄,让他出去!你让他出去好不好!”
他转向那个叫沈青的青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哑:“你听到了吗?快走!这里不需要你!”
“仙师恩公,我是自愿的。”沈青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家乡村子遭了魔气侵袭,是仙宫的人救了我们。如今能为恩公分忧,是我的造化。”
仙师恩公?这是什么鬼称呼!
江归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事,双目虽不能视物,那股怒意却透过绸缎直直的射出来,“我不需要你报恩,更不需要你用命来换!”
他摸索着往前走,想把沈青往外推,却被白若安拦住。
“小师弟!”
“让开!”江归砚红了眼,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兄,让他走!让他滚!给他路费,让他回家!回他自己家去!我还没到要靠别人的命活下去的地步!”
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口的方向伸手,指尖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那点渺茫的道义:“你听到没有?滚出去!现在就滚!”
沈青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垂着眼,低声道:“恩公,我已经没有家了。”
一句话堵得江归砚哑口无言。他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捂住脸蹲下身,肩膀抖得厉害。
丹房里的药味似乎更浓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带着那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都染上了血色。
“师兄,我不要……”江归砚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宁愿现在就死了,也不要用别人的命换……”
话音未落,蒙眼的绸缎突然渗出点点猩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那是血,从眼窝深处渗出来的血,混着未干的泪,把浅色的绸带染得斑驳。
“小师弟!”白若安心头一紧,慌忙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血,惊得声音都发颤,“你别激动!听我说!”
江归砚还在摇头,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他疼得蜷缩起来,却不是因为魔气发作,而是这自残般的绝望,比蚀骨的寒意更让人难受。
“让他走……”他抓着白若安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渍蹭在对方的衣料上,像极了一道狰狞的疤,“让他走啊……”
“好好好,他走,他这就走!”白若安连忙转向沈青,朝他使了个眼色,声音急促,“你先出去,这里的事我们再议!”
沈青看着江归砚淌血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开了丹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殿内只剩下药味和两人的喘息声。
白若安掏出帕子,想替江归砚擦去脸上的血,却被他偏头躲开。
“小师弟,”白若安放柔了声音,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走了,我们不用这种方法了,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江归砚没说话,只是任由血珠往下掉,把蒙眼的绸带浸得透湿。他蜷缩在白若安怀里,像只被暴雨打蔫的幼兽,浑身都在发颤。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恐惧,又混着愧疚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白若安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颤抖,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轻轻抚摸着江归砚花白的发丝,一遍遍地重复:“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办法,到底在哪里。
江归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他坐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蒙眼的绸带虽还沾着干涸的血痕,却再没新的血珠渗出,仿佛刚才那番崩溃从未发生。
“小师兄,我决定了,”他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纹路,“我要去洗灵池。”
“你疯了!”白若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抓着他胳膊的手都在发颤,“洗灵池是什么地方?那是上古留下的绝地,池水至纯至烈,虽能洗去魔气,可你这身修为……”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你这身修为会被彻底冲散,连根基都保不住!”
江归砚却像是早有预料,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可怕:“本来也快没了。”
从大乘期一路跌下来,如今丹田空空,灵力时断时续,跟个凡人也差不了多少。
他抬手,摸到自己满头的白发,指尖冰凉:“修为没了可以重修,哪怕从炼气期一点点往上爬,我也认。可我不能变成怪物,不能被魔气啃噬得连自己都不认……”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六师兄最瞧不惯我懈怠,若是知道我因为怕重修就放弃,定会骂我没出息。”
白若安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洗灵池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多少年前就有前辈为了除魔进去,最后灵气散尽,成了个废人,在角落郁郁而终。他现在的身子骨,怕是连池水的第一重冲刷都扛不住。
“不行,”白若安咬着牙,语气强硬起来,“我绝不同意!我们再找别的办法,哪怕去求魔界的故人,哪怕……”
“没有别的办法了,小师兄。”江归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的药没用,这个法子我不接受,剩下的路,就只有洗灵池了。”
他转向白若安的方向,蒙眼的绸带对着他,像是在努力“看”着对方:“小师兄,你就当……成全我这最后一点体面,好不好?”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香炉里残存的香灰簌簌落下。
白若安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截被血渍染透的绸带,突然发现,这个曾经连受点小伤都要哭鼻子的小师弟,不知何时已经硬气到……能平静地说出赴死般的决定。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劝阻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力。
“让本君……让我再想想。”白若安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转身时,袖摆扫过案上的药碗,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白若安的声音都在发颤,指尖捏得发白,“池水里的灵压能碾碎仙骨,多少修士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就算侥幸活下来,也要受剜心剔骨般的痛,根本没几个人能撑到最后!”
江归砚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像极了从前跟师兄们拌嘴时的模样。他仰着头,蒙眼的绸带微微晃动,白得晃眼的发丝垂在颊边,竟透出几分奇异的鲜活。
“不一样的,”他说,语气笃定得让人心头发紧,“我一定能活下来。”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抓,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师兄忘了?我是无垢之体啊。师尊说过,这体质最能承受至纯至净的力量,洗灵池的水再烈,于我而言,或许没那么难熬。”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点近乎天真的自信:“而且,我还是天命之子呢。劫难还没渡完,他怎么会让我死呢?”
白若安看着他脸上那抹近乎耀眼的笑,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无垢之体?天命之子?
这些曾经让他骄傲的天赋,如今却成了他奔赴险地的理由。他比谁都清楚,所谓天命,从来不是死保一人的符咒,多少被冠上“天命”之名的人,都在劫数里粉身碎骨。
“师弟……”
“小师兄,”江归砚打断他,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坚定,“你就信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想变成连自己都怕的怪物,更不想让六师兄在天上看着我笑话。”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敲着榻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我从洗灵池出来,修为没了就从头练起,到时候,还要劳烦小师兄多指点指点。”
话说得轻松,仿佛他要去的不是九死一生的绝地,而是后山的练剑场。
白若安望着他苍白却执拗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透过绸带都能感受到的光,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再也劝不动他了。
这孩子,一旦打定主意,就像块淬了火的精钢,硬得能撞碎南墙。
殿外的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演武场的吆喝声,那是弟子们在练剑。
江归砚侧耳听了听,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像是已经看到了洗去魔气后,重新握剑的自己。
“放心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担忧的人保证,“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