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客栈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市收摊的吆喝。江归砚靠在床头,正闭目梳理灵力,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铃声。
那铃声很轻,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刮过玉佩,又像无数根细针在心头扎刺。一股没由来的心烦意乱猛地涌上,搅得他灵力都乱了几分。
他睁开眼,眸色沉了沉,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晚风灌入,带着夜露的凉意,而对面的屋顶上,赫然坐着一个人影。
正是白日里在璃栩镇遇上的那个渡劫期魔物。他穿着一身与常人无异的青衫,甚至束着发,若非那双泛着淡紫的眼瞳和嘴角那抹邪气的笑,瞧着竟像个温润的书生。
见江归砚开窗,魔物还晃了晃腿,抬手冲他打招呼,声音带着戏谑:“又见面了。”
江归砚心头怒火骤起,没片刻犹豫,“啪”地一声狠狠关上了窗户。
几乎在窗扇合上的瞬间,他反手抽出惊鸿剑,灌注灵力,猛地朝着窗外掷了出去!
“嗡——”
长剑破空,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屋顶!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似乎是剑尖撞上了什么硬物,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江归砚屏息凝神,握紧了拳头。
窗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那魔物低低的笑声,穿透窗纸,清晰地传进屋里:“好剑。可惜,握剑的人还差了点意思。”
“你到底想做什么?”江归砚沉声喝问,声音透过窗户传出去,带着压抑的怒意。
“做什么?”魔物的声音拖长了些,像在玩味,“自然是想请江小公子,去璃栩镇喝杯茶。哦对了,你的六师兄,也在那儿等着呢。”
江归砚瞳孔骤缩。
“别想着搬救兵,”魔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你那位南宫师兄的人,怕是还没出九重仙宫呢。而你……”
话音顿住,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像是有人掠了过去。
江归砚猛地推开窗户,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碎裂的瓦片落在地上,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那枚被他掷出的惊鸿剑,正插在对面的屋檐上,剑身上凝着一层淡淡的紫雾,显然是被魔气所染。
他盯着那柄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诱饵抛出来了。
用沐青梧做饵,逼他再入璃栩镇。
夜色深沉,江归砚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屋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必须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穆霜正守在门口,听见屋内动静刚要推门,就见江归砚猛地拉开了房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截布料,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边角绣着半朵云纹,穆霜认得那是纹样。
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魔气,显然是从沐青梧身上撕下来的。
“穆霜,”江归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神却异常坚定,“给四峰主传讯,若明日此时我未回来,你不必寻我,立刻去寻他。”
“主上!”穆霜惊得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您真的要去?那魔物分明是设了陷阱,您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
江归砚没看他,只是抬手将那截布料收入储物袋,反手拔出惊鸿剑。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他苍白却决绝的脸:“六师兄在他手里。”
仅此一句,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穆霜看着他肩上的纱布隐隐渗出红痕,看着他眼底那股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主上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刀山火海也会闯。
“属下……属下与您同去!”穆霜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江归砚却摇了摇头,将一枚传讯符塞到他手里:“你留下,守好这里,等消息。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威严。穆霜捏紧了传讯符,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屈膝跪下:“属下遵命!主上保重!”
江归砚没再说话,转身跃出客栈窗台,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璃栩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归砚握紧了惊鸿剑,周身灵力蓄势待发。可预想中的魔物围攻并未出现,连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都消失无踪,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亮了青石板路上的尘埃,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路平坦坚实,两旁的房屋门窗敞开,甚至能看见屋内摆着的桌椅板凳,像是寻常人家晨起后忘了收拾。
可越是正常,江归砚心头的警惕就越重,因为这平静背后,藏着比浓雾与魔傀更令人发寒的东西。
越往里走,街道越宽,房屋也渐渐变得气派起来,最后停在一座深宅大院前。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隐约能看清“柳府”二字。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青布侍从服的人走出来,见了江归砚,竟齐齐停下脚步,弯腰行礼,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贵客临门,主人有请。”
江归砚瞳孔微缩,指尖的灵力几乎要破体而出。这些人的脸色青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毫无生气可言。
他没动,只是猛地回头望向镇口的方向。
这一看,心头骤然一沉。
不知何时,镇口的街道上竟多了许多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摇着折扇的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稿子。
整个镇子活了过来,却活成了一幅精心绘制却没有灵魂的画。
“贵客?”身旁的侍从又唤了一声,依旧是那副空洞的表情。
江归砚收回目光,指尖拂过惊鸿剑的剑鞘,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几分。他终于明白这镇子的诡异之处。
这不是幻觉。
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百姓,却被人用邪术控制了。他们的生魂被剥离,躯体成了行尸走肉般的死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困在这座镇子的结界里。
既入不了冥界轮回,也成不了真正的活物,只能像提线木偶般,永远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难怪他感觉不到生魂的气息,难怪这些人动作僵硬,他们早已不是“人”了。
“他在何处?”江归砚压下心头的寒意,声音冷得像冰。
为首的侍从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随我来。”
江归砚握紧了剑,抬步踏入柳府。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口棺材被盖上了盖子。
院内栽着几株枯败的柳树,风一吹,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他跟着侍从穿过回廊,越往里走,魔气便越浓。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他看见庭院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个渡劫期魔物。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沐青梧的东西,见江归砚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江小公子,来得挺快。”
“放了他。”江归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紧握的剑柄暴露了他的怒火。
魔物轻笑一声,将玉佩抛了抛:“急什么?来了这里,就别急着走了。你看这镇子多好,永远都是这般热闹,没人会离开,也没人会……难过啊。”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江归砚心底最痛的地方。
永远热闹?不过是永远的囚禁。
没人难过?不过是连难过的资格都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