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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蝶梦飞花 > 第717章 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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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传来微凉的触感,江归砚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那些被江南的温润暂时抚平的褶皱,终究还是被一颗杨梅轻易揉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想起阿序最后一次吃杨梅的样子。那孩子捧着一小碟杨梅,坐在漓玉轩的门槛上,阳光洒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像落了层金粉。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喊酸,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去够,指尖沾着的糖粒蹭在脸颊上,像只偷糖吃的小松鼠。

“小师叔,你也吃嘛,酸了才提神!”阿序举着一颗最大的杨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再练练灵力,就去后山给你摘野杨梅,听说比这个甜十倍呢!”

那时他笑着拍开孩子的手,骂了句“馋猫”,心里却软得像浸了蜜。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阿序会慢慢长大,会真的背着竹篓去后山摘野杨梅,会从一个跌跌撞撞的小不点,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可现在,漓玉轩的门槛空了,装杨梅的白瓷碟蒙了尘,那个说要摘野杨梅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序……”他低低地唤着,声音碎在喉咙里,像被揉烂的纸。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穿过廊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老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乖宝?醒着吗?晚饭炖了排骨藕汤,吃一点好吗?”

江归砚猛地回神,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应:“就来。”

他站起身,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理了理衣襟,试图抚平脸上的泪痕。

推开门时,路芳若正站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条干净的帕子。老人没提他泛红的眼眶,只是把帕子递过来,轻声说:“汤在砂锅里温着,藕是今早从塘里新挖的,粉得很。”

他攥紧帕子,喉结滚了滚,终是没忍住,哑声问:“外祖母,人为什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老人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拉着他往厨房走:“有些走丢的人,是去了另一个地方摘星星呢。他们在那边看着咱们,就像咱们看着天上的星星一样。”

“摘星星……”江归砚喃喃重复,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星子,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或许阿序真的去摘星星了。只是那片星空太远,他再也够不到了。

又养了半月,江归砚眉宇间的郁色淡了些,却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静。

外祖母说他“懂事了”,却总在夜里悄悄往他屋里塞暖炉,大概是看出他眼底深处那点未曾散去的寒。

陆淮临的传讯珠偶尔会亮,说的都是边界的事——魔族踪迹初现,比预想中更隐蔽,追查起来颇费功夫。

他每次都只说“一切安好,勿念”,字里行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归砚回得很简单,大多是“保重”“小心”,偶尔提一句路家的月季开了,或是外祖母做的藕粉很好吃。没有催,没有抱怨,甚至连一句“何时回来”都没问过。

传讯珠暗下去的时候,他会坐在窗边摩挲那枚珠子,指尖划过温润的玉面,心里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苏惜时没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提醒着他那段日子的得意忘形。那时总觉得有陆淮临在,有仙宫护着,天塌下来都有人扛,便一门心思陷在儿女情长里,把身边的人、该担的责任,都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记不清最后一次认真教阿序练剑是何时,只记得自己总说“下次吧”“等我有空”。

原来“下次”是会过期的,“有空”是会再也等不到的。

这便是代价。用一个鲜活的小生命,换他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再一点点拼凑起一个清醒的自己。

传讯符落在掌心时,江归砚正在外头栽花。

符纸泛着淡蓝微光,林琼羽的声音透过灵力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小八,老六失踪了,最后的消息出现在漉安镇,离路家不远,可否帮忙找找你沐师兄?”

江归砚心头猛地一沉,六师兄早就入了大乘期,这是在人间,怎会突然失踪?

“师兄,我去寻他。”

“要小心一些,”林琼羽顿了顿,添了几分担忧,“你身边带着人吗?”

“穆霜在我这儿。”江归砚答得利落。

“那就好,万事谨慎,注意安全。”

结束传讯,江归砚转身向外祖母说明情况。老人虽满眼担忧,却也知他师门事重,只是塞给他一包早已备好的伤药,反复叮嘱“遇事莫急,保全自身”。

江归砚应下,与穆霜汇合后,当即动身前往漉安镇。

漉安镇不大,两人在镇上查访了一日,只寻到些零碎线索——有人说曾见沐青梧往镇外的密林去,也有人说他似乎在打听“璃栩镇”的方向。

“璃栩镇?”穆霜蹙眉,“主上,那地方比漉安镇更偏僻,据说镇上常年笼罩着雾气,有些邪门。”

“去看看。”

两人一路往西南方向走。越靠近璃栩镇,周遭的雾气便越浓,连日光都变得朦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让人心头发紧。

踏入璃栩镇地界时,雾气已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丈许。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冷,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主上,这里不对劲。”穆霜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灵力探查被挡住了。”

江归砚点头,声音在雾中散开:“六师兄?沐师兄!”

回应他的,只有雾气流动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木板摩擦的“吱呀”声。

“主上,小心!”

穆霜的惊喝声刚落,浓雾中忽然窜出一道黑影,身形佝偻,皮肤青黑,十指如钩,带着腥腐的气息直扑江归砚面门。那魔物速度极快,利爪划破空气,竟带起尖锐的哨音。

穆霜反应极快,侧身便要挡在江归砚身前,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江归砚抓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拉,同时腰间长剑“噌”地出鞘,寒光在雾中一闪而逝。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江归砚手腕翻转,长剑带着凌厉的灵力,竟将那半人高的魔物从头顶直劈至腹,墨绿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魔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很快被浓雾吞噬。

“主上!”穆霜站稳身形,看着江归砚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手臂却稳如磐石,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主上似乎真的变了,那股藏在温和下的锋芒,终于在一次次的变故中彻底显露出来。

江归砚收剑回鞘,目光扫过魔物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是低阶魔傀,却比寻常魔傀更暴戾。”

话音刚落,四周的雾气忽然涌动得更急了,隐约有更多的黑影在雾中晃动,低低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被血腥味引来了。

穆霜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沉声道:“主上,我们被包围了。”

剑光起,血光落。江归砚的剑法比从前更凌厉,也更决绝,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那些扑上来的魔傀在他剑下不堪一击,很快便化作脓水,却又有更多的魔物从雾中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雾气深处,似乎有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带着戏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魔物的嘶吼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江归砚拉着穆霜在浓雾中疾奔,胸口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方才那渡劫期的魔物实在棘手,不仅身形与常人无异,招式更是阴狠诡谲,尤其最后那枚淬了魔气的暗器,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虽未伤及要害,却让他半边身子都泛起麻痹感。

“主上,您的伤……”穆霜回头望了一眼,见那魔物并未追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

江归砚摆摆手,额上渗出冷汗,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不碍事,先离开这雾镇。”

两人不敢停留,一路疾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浓雾渐渐散去,脚下的路变得熟悉起来,才发现已回到了漉安镇的地界。

镇上的早市刚刚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人间烟火气,与璃栩镇的阴森诡谲判若两地。江归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脚步踉跄了一下。

“主上!”穆霜连忙扶住他。

“找家客栈。”江归砚低声道,声音有些虚弱。

江归砚忍着痛,指尖捻住暗器的尾端,运起灵力护住伤口周围的经脉。

那暗器是枚细长的骨针,淬了魔毒,毒碰到他的血没起作用,只余下皮肉被扎得又深又疼。

“主上,我来吧。”穆霜见他额角冒汗,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

江归砚摇头,指尖微微用力,骨针“噌”地一声被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珠。他随手用干净的布条按住伤口,才松了口气:“无妨,毒没渗进去。”

穆霜这才放下心,连忙取过金疮药和纱布。先用烈酒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再小心翼翼地撒上药粉——那药粉接触到伤口,江归砚的肩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却硬是没吭声。

穆霜低着头,仔细地将纱布缠上,看着江归砚苍白的脸,声音里满是自责:“主上,都怪我。方才若不是我反应慢了,没及时拦住那魔物,您也不会被暗器所伤。”

江归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只淡淡道:“与你无关,那魔物修为在渡劫期,你我联手也未必能讨好,受伤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传讯符上,“去给南宫师兄传讯,说在璃栩镇发现魔傀踪迹,六师兄可能被困在那里,让他多派些人手过来。”

“那您受伤的事……”穆霜犹豫道。

“不必提。”江归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本就担心我,说了徒增烦忧。”

穆霜应声“是”,转身去写传讯符。他看着江归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主上变得太多,从前虽也清冷,却总带着几分少年气,如今沉稳是沉稳了,眉宇间却总像压着块石头,连疼都不肯外露。

传讯符发出去后,穆霜收拾着药箱,低声道:“主上,您歇会儿吧,我守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