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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浮世愿 > 第679章 “算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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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沐炎慢慢垂下眼。

方才那阵如释重负,忽然让她觉得有些难堪。

她是离祖。

可轮到离宫时,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不用上去了。

若火越是这样护着她,她便越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该坐在离宫首位的人,反倒还像刚入院时一样,什么都不懂,遇到事便等着师尊替她接过去。

她甚至不知道,一个离祖究竟该是什么样。

只觉得,大概不该像她这样。

陆沐炎望着自己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往掌心里缩了缩。

是不是……她真的差了一些?

绳直紧随其后。

巽宫的消息往来、炁乱记录与追查结果被他压得极简,前后不过半盏茶,便已全部说清。

再之后,乾鉴光幕上浮出一个“兑”字。

胭爻从席间起身,白纱随着步子轻轻曳过青玉地面。

她将一册厚厚的总卷递到白兑手中。

白兑接过以后,却没有翻开。

那份总录,直到昨夜才真正补齐。

可她从兑宫两年来接手的人间消息说起,将人员调动、任务缺口、尚未闭合的舆情尾线一项项归拢,连后续由谁接手、需要哪一宫配合、何时重新核查,哪些人应当暂时从外线撤回,她都已经排好了次序。

中途,没有翻过一页。

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梵净山中只过了七日,几乎要以为这两年,她一直坐在兑宫首尊的位置上,从未离开。

席间渐渐响起细碎的低语。

“白兑首尊…...不是昨晚才拿到总录吗?”

“一整册的东西,一夜全记住了?”

“不愧是下一任院长……”

“要说狠,还得是白兑。”

另一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强得有点可怕。”

白兑像是没有听见。

她说完最后一项,将总录交还胭爻,转身回到兑宫席间。

最后,显影光幕上的字换成了“震”。

裂霄起身。

震宫过去两年的巡守、搜寻、围剿、伤亡与重新整编,都被他压进一份不长的呈报里。

从头到尾,他的声音都很稳。

“以上,便是震宫过去两年的全部事务。”

裂霄合上总录。

契羽落下最后一笔。

管师父正要转动玉牒,裂霄却仍站在原处,没有退回震宫。

汤爷看着他,没有催促。

大殿里的其他人也渐渐察觉到异样。

短暂的衣料摩擦声平息下来,一道道目光重新聚向太极阵枢中央。

裂霄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另有一事。”

“未载于总录。”

他将手中卷册交给管师父,随后抬手,整了整紫袍衣袖。

迟慕声原本还悠哉悠哉坐在台下,等着他继续说。

见到这个动作,他后颈忽然一紧。

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裂霄已经转过身。

他站在满殿灯火之下,抬起双手,朝迟慕声郑重作揖。

腰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震宫代掌裂霄,率雷部四千弟子——”

“恭迎雷祖归院。”

“哗——!”

话音落下,四千名震宫弟子同时起身!

紫色衣袍一层接着一层立起,从太极阵枢前一直铺向大殿东侧,像一道沉寂了二十余年的雷潮,终于重新有了归处。

迟慕声脑中一空!

紧接着,他身体却比脑子快了一步,噌地跟着站了起来!

膝侧擦过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跟着“叮”地跳了一下。

他站稳以后才反应过来——

别人是在迎他。

他跟着站什么啊?

可此刻已经没人顾得上他站得对不对了。

四千雷部已经同时转向迟慕声,抬手作揖。

“恭迎雷祖归院!”

整齐的声音从震宫席间轰然传开,撞上乾宫星穹与四面殿壁,又重重落回六宫之间。

高处由夜明珠与各色宝石铺成的星穹,仿佛也被震得轻轻一颤。

迟慕声彻底僵在原地。

两只手悬在身侧,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脸更是一下涨得通红,活像个头回进洞房的大闺女。

我的老天爷……

我就说今天怎么一直惴惴不安……

他这辈子站过最高的领奖台,也在数万人的欢呼里举起过奖杯。

可那些人叫的是迟慕声。

眼前这四千人,等的却是一个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人。

裂霄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四千双眼睛落在迟慕声身上。

这里面有人见过上一世的雷祖,也有人只是听着雷祖的旧事长大。

还有一些人,在他回到学院以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等到这一天。

迟慕声不记得他们。

也不记得从前的自己究竟向他们许诺过什么。

可他们已经为这一日等了二十年。

又在失去他消息的两年里,一边找,一边等。

死难碑上那七十二名震宫弟子,也曾与他们一起等过。

二十年啊。

二十年。

这可是二十年!

迟慕声喉咙发紧,下意识看向汤爷。

汤爷站在太极圆盘另一侧,玄金长袍垂落在金丝阵路间,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要替他开口的意思。

陆沐炎也抬起了头。

方才还低落的眼睛此刻亮了许多,隔着六宫席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迟慕声望过来,她用力朝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已经先替他扬了起来。

风无讳也彻底坐直了。

他望着震宫那片整齐立起的紫袍,半晌才低低冒出一句:

“我滴乖乖……兄弟,你可真有面儿啊……”

白兑安静地看着迟慕声,冷白的侧脸仍旧没什么表情。

可两人视线碰上时,她极轻地点了一下下颌,没有避开。

坎宫前列,少挚坐在一片黑袍之间,褐色眼眸静静落在迟慕声身上。

片刻后,他也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都知道迟慕声有多怕这种场面。

也正因如此,才没有一个人在此刻笑他。

裂霄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雷祖前尘未复,震宫绝不会以旧事相逼。”

“宫中事务仍由我暂代。何时亲理,由您自决。”

“今日这一礼,只为让六宫亲见,也让后世翻开乾宫总录、续写雷祖事迹之时知道——”

裂霄停了一下。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汇报时低了许多。

“震宫为等雷祖,守了二十年。”

“又因一场误认,受罚两年。”

“如今,我们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四千雷部没有出声。

迟慕声看着裂霄,又看向他身后那片一直沉默的紫袍。

霹雳爪站在最前方。

他五短的身形难得挺得笔直,十枚铜指套紧紧扣在掌侧。

头虽然低着,那个红得像山楂的鼻头却在微微发颤。

电蝰微垂着那张瘦长的脸,蛇形铜簪仍将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那双总带着几分讥诮的吊梢眼藏在低垂的眼睫下,眼睫也在轻轻颤着。

雷蟒站在二人身侧。

九尺高的身形像一堵墙,左眉断成两截,满脸横肉仍旧凶得厉害。

可就是这么一个硬汉,眼眶已经红得满是血丝。

更后面,还有许多迟慕声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找了他二十年。

也在错过他的这两年里,送走了七十二名同样期盼过这一日的同门。

迟慕声脸上的手足无措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双桃花眼里仍残留着被这场阵仗惊到的茫然,眼眶却也跟着一点点热了起来。

他咽了一下。

“我……”

第一句话刚出口,嗓子竟有些哑。

近六千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风泽传声阵还亮着。

他现在哪怕只咳嗽一声,恐怕都能让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迟慕声头皮一阵发紧,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我咋说啊……”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啊…...”

声音被巽风送向四方。

前排不知是谁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快收住,殿中紧绷得令人不敢喘气的氛围,却因此松开了一丝。

迟慕声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索性不再琢磨自己该像个什么样的雷祖。

“嗯……以前的事,我还没想起来。”

“你们认识的那个雷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一概不知。”

“别说什么大事了。我现在站在这儿说几句话,腿肚子都还抖得不行。”

话音落下,六宫席间终于漏出几声压不住的轻笑。

风无讳一下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震宫前排也有人红着眼睛笑了。

绷得过分紧的气氛,总算松开了一道缝。

迟慕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我也不能答应你们,明日一睁眼,就能变回你们记得的那个人。”

他说得很慢。

声音里有停顿,也有迟疑,却没有一句躲闪。

没有雷祖归位后的威严,也没有一句事先准备好的漂亮话。

站在四千雷部面前的,仍旧是迟慕声。

那个直来直去、不爱端着,害怕也会老实承认的迟慕声。

“但你们找了我二十年。”

“好不容易找到,又因为那些小误会,眼睁睁和我错开了两年。”

“肯定不好过吧。”

“尤其是后面这两年……哈…...”

他下意识干笑了一声,很快又发现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笑的。

那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迟慕声停了一会儿,视线从最前排一点点望向后方。

“这二十年,辛苦了。”

震宫席间没有人接话。

可许多人的眼睛已经红了。

迟慕声停了一会儿。

目光从霹雳爪、电蝰与雷蟒身上经过,又落向方才黑碑升起的地方。

“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是,碑上的名字,我会一个一个认。”

“以前没来得及认识的人,我也会慢慢认识。”

“震宫以后有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把下一句话说得郑重些。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他最习惯的说法。

“算我一个。”

裂霄一顿,终于抬起头。

迟慕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想起上殿以前,那段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他问过裂霄,震宫今日为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出。

裂霄说,怕把他吓跑。

迟慕声看着眼前这些仍在等他的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还有。”

他笑了笑。

这一次,那点笑意不再僵硬,也没有半分求救的意思。

“咱们都别这么紧张呗。”

“我不跑了,成吗?”

震宫后排,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刚冒出来便变了调,后半截几乎成了哽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笑着笑着低下头,用衣袖胡乱擦脸;有人刚咧开嘴,眼泪便先掉了下来。

还有人压了半天,最终还是垂下头,哭得肩膀直颤。

四千雷部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整齐肃穆的模样。

他们本来也不该只是整整齐齐的四千件紫袍。

前排与中间坐着不少上了年纪的人。

那些鬓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中,有人当年还没有案几高,连雷诀都背不明白。

是雷祖握着他的手,教他怎样引下生平第一道雷。

有人年轻时闯了祸,被雷祖罚过,也被雷祖从雷刑台上背下来过。

他们从浑身焦黑、只会哭着喊疼的少年,长成能够独自带队的师父与长老。

二十年过去,那些孩子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有人收了徒弟,有人连徒孙都有了。

可再看见迟慕声,他们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站在引雷台下、骂完人又亲手替他们疗伤的雷祖。

他们等得太久了。

久到比上一世雷祖活着时年纪更大,久到再见他回来时,他竟成了一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后辈。

也正因为等得太久,“我不跑了”这四个字,才足以让他们一瞬间失了分寸。

后排还有许多后来才进入震宫的年轻弟子。

他们没有见过雷祖。

雷祖于他们而言,只是事迹碑上密密麻麻的记载,是师父提起往事时忽然放低的声音,也是震宫空了许多年的那个位置。

他们等的或许不是某张脸。

只是想替自己的师尊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让他们念了半辈子的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最后方那些更年轻的弟子,入院时雷祖早已不在。

他们只在典籍、事迹碑与每年祭礼中见过这个名字。

雷祖于他们而言,原本只是一个传说。他们未必能像前面的老人那样哭。

可当传说里的人真正站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