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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昭告六宫,载入乾宫总录,以传后世。”

他会紧张,会结巴,会承认自己腿肚子发抖。

也会亲口告诉他们——

震宫有事,算他一个。

那些年轻弟子的眼睛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有人低头重新理了理自己的紫袍。

有人悄悄挺直肩背。

还有人望着迟慕声,嘴角越扬越高,像是直到今日才忽然发现,自己身上这件震宫紫袍,竟然如此叫人骄傲。

他们说不清那份安心从哪里来。

迟慕声甚至还没有恢复前尘,也没有在他们面前显露多么惊人的雷法。

可他站在那里,震宫便像重新有了一个压阵的人。

从今往后,再有人问起雷部等了二十年的雷祖,他们终于可以抬起头,指向震宫前列,堂堂正正地说一句——

就在那儿。

他回来了。

…...

哭声、笑声与压了太久的喘息混在一起,从前排一路传到后方。

四千人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整齐。

乱得厉害,却比方才那声齐整的“恭迎雷祖”更让人心里跟着微微颤抖。

太极阵枢旁,契羽握着笔,眼底却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进入学院时,上一世雷祖早已身归天地。

他读过雷祖事迹,也知道震宫寻了转世二十年,却不明白,迟慕声明明没有许下什么重诺,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展露雷威。

不过一句“我不跑了”,怎么能让满宫老少哭成这样?

汤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没有转头,只望着震宫席间,在契羽身旁说了一句:

“大德之人,自有福报。”

“他不必做什么,命运的天平自然就向他倾斜。”

契羽怔了一下。

他抬眼重新看向迟慕声,没有再问。

霹雳爪咧嘴笑了两声,红鼻头一皱,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他抬起戴满铜指套的手胡乱去抹,险些刮到自己的鼻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雷祖说话,可、可得算数……”

电蝰薄唇动了动,像是想刺上一句缓解气氛。

可那句刻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将脸偏开些。

蛇形铜簪在灯火下一闪,那双总爱斜着看人的吊梢眼已经湿透了。

过了片刻,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你小子……”

“最好是。”

至于雷蟒,这么一个彪形大个儿,根本没想遮掩。

九尺高的汉子站在那里,胸膛起伏几下,眼泪便顺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直接滚了下来。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狠狠干了一把脸,扯着已经发哑的嗓子吼道:

“说话算话!”

这一声也被风泽传声阵送遍了大殿。

六宫席间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还在哭,听见以后,却又哭着笑了出来。

裂霄望着迟慕声。

眉间那道绷了两年的折痕,忽然轻轻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向迟慕声作了一揖。

这一次,迟慕声没有僵在原地。

他学着裂霄的样子抬起双手。

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朝面前四千雷部认认真真回了一礼。

紫袍席间响起一阵短促的吸气声。

有些年长弟子怔怔望着他,眼里刚刚止住的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迟慕声直起身,望着眼前仍站着的四千人,抬起一只手。

先前他只是挠了一下头,便闹出一场莫名其妙的起立。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抬手。

只是动作多少还有些不习惯,手指在半空轻轻颤了一下。

“那……那什么。”

迟慕声清了清嗓子。

“坐,都坐吧。”

说完,他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裂霄随之直起身。

霹雳爪吸着鼻子坐下,十枚铜指套规规矩矩地压在膝上,嘴角却还咧着,怎么也收不回来。

电蝰提起衣摆,仍旧坐得端端正正。那张瘦长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眼尾还红着,一时半会儿遮不住。

雷蟒慢了半拍。

他又狠狠干了一把脸,这才重重坐下。

庞大的身形压得座下发出一声轻响,旁边几人看了他一眼,他还瞪着通红的眼睛,哑声道:

“看什么看!”

随后,附近顿时又有人笑了。

后方四千雷部也随之一层层坐了下去。

紫色衣袍从前向后依次沉下,如同一道奔涌而来的雷潮终于落进山川,在他身后找到了可以停驻的地方。

有人还在擦眼泪。

有人坐下以后,仍忍不住抬头看迟慕声一眼。

这一次,没有人会错意,也没有人忙着猜测雷祖是不是想从哪条路逃出去。

迟慕声也没有再尴尬得满脸通红。

他坐在四千雷部之前,听着身后衣袍依次落定的声音,没有再偷偷去看裂霄,也没有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整座震宫都吓成了哑巴。

胸腔里只剩下心跳。

砰。

砰。

一下比一下重。

每一下里,都像还压着方才那四千人的声音。

迟慕声并没有因此忽然知道该怎样做一个雷祖,也没有在这一刻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打算。

他只是在听见那些人哭、听见他们笑以后,忽然很想为身后这四千人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总录马上要记下他的名字。

也不是因为“雷祖”两个字摆在那里,逼着他非得承担什么。

就是…...想做点什么。

至少这一次,既然他已经坐在这里,就不想再让这些人提着一颗心,等来等去,最后又等空了。

至于究竟能做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可那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像胸腔里的心跳一样,一声接着一声,再也停不住了…...

…...

裂霄回到迟慕声身旁坐下。

管师父望向汤爷。

汤爷微微颔首。

管师父托起玉牒,指尖从牒面缓缓划过。

一道道新的金字在玉牒上逐笔浮现,也同时映入太极圆盘后方的乾鉴光幕。

长发雪白的老者立在清光之下,一字一句宣道:

“记,公元二零二五年。”

“雷祖今世,名迟慕声,于本年归返易学院。其身份由乾宫核定、震宫共认,于乾宫行迎祖礼。”

“其前尘尚未复明,祖位如故。”

“震宫诸务,仍由代掌裂霄摄理。何时亲承宫事,悉听雷祖自决。”

“昭告六宫,载入乾宫总录,以传后世。”

最后一笔落下。

金字在光幕中停了片刻,随后缩入玉牒,归进院史。

契羽手中的总录也随之亮起。

崭新的字迹穿过纸背,一笔一画,落入那部已经续写过无数年月的卷册。

迟慕声坐在裂霄身侧,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了进去。

迟慕声。

不是只有雷祖。

是迟慕声。

身后仍旧很安静。

偶尔夹着一两声没有压住的抽气,还有人在悄悄吸鼻子。

可这一次,他觉得亲切,真挺亲切的。

汤爷的目光从震宫席间缓缓经过,随后抬起手。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管师父收起玉牒。

太极圆盘后方的乾鉴光幕从边缘开始散去。

金色阵纹逐一隐没,山河、文字与最后那几行总录化作一缕缕淡金乾炁,落回阵枢之中。

殿角与梁柱间的风泽传声阵也随之熄灭。

钟磬声自乾宫深处响起。

清越悠长的声音越过六宫席位,穿过敞开的白玉殿门,沿着长阶传向外面的山林与云海。

近六千名弟子依宫属起身。

这场迟来了整整两年的全院大会,终于结束。

……

……

六宫散席,各自归宫。

方才从四面八方汇入乾宫的六色人流,很快又在白玉长阶上分开。

紫袍向东,青袍往东南,赤袍沿南侧火道散去,白衣回到西边泽部,黑袍沉入北面的水廊,棕袍则沿东北山阶缓缓退开。

人流重新回到各自宫位。

震宫雷部的队伍却没有立刻散开。

裂霄走在迟慕声身侧,霹雳爪、电蝰与雷蟒跟在后方,四千紫袍弟子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队形,陪着他一同往东面走。

迟慕声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这,这……你们这是护送,还是押送啊?”

裂霄目不斜视。

“护送。”

“我怎么感觉像押送?”

“因为人太多,都想跟着你。”

“哦。”

迟慕声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确实很有道理。

南侧,离宫火部的队伍已经走远。

陆沐炎跟在若火身边,倒没有像平时那样同灼兹和淳安说话。

那些压得极低的议论还留在耳边,她一路垂着眼,脚步也比平日慢了些。

若火没有带她回主殿。

经过三座火塔时,他拐进了后方的竹林。

陆沐炎跟着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起来。

竹一层叠着一层,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越往里走,水汽越浓,草木与泉水的清香也渐渐漫了上来。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阔。

几根汉白玉柱立在水雾之间,柱身雕着龙凤腾云。

青玉石板铺满地面,水汽凝在石面上,映出一层柔光,像碎开的琉璃。

玉柱中央,一座白玉莲花喷泉正从花心汩汩吐水。

泉声清脆,压住了周围细碎的脚步声。

陆沐炎怔了一下。

“呀,打坐温泉?”

这里,正是她入院后来的第一个地方,当时还有少挚。

哦,对了。

还有澹台月疏和澹台云隐。

若火推开温泉入口的门。

“累了这么久,你啥也别想,先泡一会儿。”

陆沐炎知道他是看出自己心情不好,便朝他笑了下:“谢谢若火师尊,我没事的。”

“我知道。”

若火已经转过身。

“没事也能泡。”

他走到门口,关门之前停了一下。

“别把那些不知所谓的风凉话往心里听。”

陆沐炎没有回答。

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只是…...我自己也觉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总不能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安静了片刻。

若火没有立刻接话。

最后,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沐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沿着水雾深处的通道走进包房。

包房里依旧是旧日的模样。

墙壁镶着青玉与宝石,柔和的青紫光在雾气里缓慢流转。

中央浅水池里,几块打坐石悬在水面上,泉水沿着石边无声流淌。

古琴声从不知何处传来,和幽泉低吟混在一起,轻得几乎听不清。

陆沐炎看着那几块石头,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上一次来这里时,少挚坐在黑色炁息包裹的坎水石上。

澹台月疏和澹台云隐也在。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样一步步进入学院,又在暗处做过多少恶毒的事。

对了,他们还曾给她下过药呢。

别说什么有惊无险了,药效刚刚起来,俩人撂挑子不干了,噌的一下站起来就逃。

那时她只觉得荒唐,加上刚入院,太多事情吸引注意,压根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差不多年纪的同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后来她才知道,坏不是有边界的。

澹台云隐死前,满脸是血,哭着笑着喊她的名字。

“沐炎……你解阴阳碑的时候,很轻松吧……?”

他说了很多话。

说澹台一族,阴阳碑,坤石,还有那个他既害怕、又恨了很多年的父亲。

然后,他就在离宫与艮宫九百多人面前,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那一瞬间太突然了。

直到现在想起,陆沐炎胸口仍会倏地一缩,仿佛那只落下的手掌还在眼前,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几块打坐石仍悬在水面。

水波照旧沿着石沿流过,古琴也照旧在雾气深处响着。

只是曾坐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好是坏,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沐炎坐上属于离火的赤色炁石,缓缓闭上眼。

她一直没有真正参与过澹台旧案。

这场追查对她而言,始终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她只知道是澹台这两人,只知道见过他们,也只知道后来他们死了。

却不知道这两个名字背后,牵连着多少暗线、多少尸骨,和多少再也没有回来的同门。

现在回过头看,她忽然明白,或许并不是自己恰好因为有事儿没有被卷进去。

而是学院一直在护着她。

她是离宫始祖,是四千年来第一次重新归来的离祖。

四千年啊。

这样的归来太难得了,学院根本不敢轻易拿她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