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童的活一句话说就是站一天。
冬天站在风口里冻得手脚发僵,夏天太阳晒着,制服后背渗出汗花。
客人来了要鞠躬、开门、接行李。
有些客人会点头道谢,有些客人当你是透明人。
脚站得肿,回到出租屋脱了鞋泡热水,阿芋看见了,就蹲下来看我泡脚,时不时把手伸进去试试水温,水凉了,她就再给我加点热水。
我泡完又去端来一盆给她泡,她那双脚也是肿的。
我知道她在烘焙店的工作不比我在酒店轻松。
起初,她每天就是打杂,洗模具、备料、擦台面。
冬天水凉,手泡在冰水里一天,裂开口子。
她从不喊苦,也喊不出来。
后来,店长看得出她做事仔细,渐渐让她上手和面、分剂子、整形。
她进步很快,店里好些小蛋糕的造型都是她做的。
但她在那里过得并不开心。
有一天下班我去接她,刚进店门就听到店里两个店员在说话。
她们没注意到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清:
“那个哑巴,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多厉害呢。不就做个蛋糕吗,你看她那个样子,头都不抬,跟谁欠她钱似的。”
“店长还老夸她,也不知道夸给谁听的。她一个聋子,又听不见。”
我站在她们身后,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差没忍住。
可我必须要忍住,我不在这里工作,但阿芋在这里干活。
我没有能力给她撑腰,但至少不能给她添乱。
“请问,宋芋下班了吗?”我已经习惯笑露八颗牙。
两个店员回过神一愣,指了指后厨,“她还在后厨。”
“谢谢。”我转身走向后厨,都还没走远,那两个人就又忍不住开始嘀咕。
“这男的是谁啊?和那哑巴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那哑巴的男朋友,经常来接她下班。”
“这男的倒也真不挑,虽然那哑巴是不丑,但也不能找个不会说话的吧......”
我装作没听见,但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真听不见,也希望那些爱说闲话的人是真哑巴。
我走进后厨,阿芋正在收拾东西,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比划:“等我一下,马上好。”
我点点头,从后门出去,在外面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提了一个小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一个烤得金黄的面包,还带着余温。
她比划:“店里剩的面团,我做的。”
我打开咬了一口,豆沙馅的,又香又甜。
我笑着竖起拇指,差点没忍住掉了眼泪。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她轻轻的呼吸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是个那么好的人,手艺好,字好,画好,心好。
可很多人都看不见,就只知道她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有良心的可怜她、同情她,没良心的鄙视她、侮辱她。
我说过要保护她,从小就说。
可我一个月只挣两千三,赚的甚至没有阿芋多,别人说她坏话,我连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我实在是太无能了......
日子还是要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我们攒不下几个钱,但也没饿着。
风还在吹,雨还没下,我们死死攥着地缝里那一点湿气,拼命往下扎根。
哑叔重病那天,是老郑打的电话。
我下班看到未接来电,回过去,老郑的声音平得像一口枯井:“哑叔住院了,你能回来看看他就回来看看他吧。”
我问:“什么病?”
“肺,他咳了大半年,不肯说,上周昏在家里,送县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
哑叔是种子园的门卫,从我记事起就在。
他不能说话,无儿无女,被福利院收留,在门房守了几十年。
他手巧,什么都会修,什么都会做。
他对谁都沉默,但对阿芋,他是把沉默掰碎了,一点一点对她好。
我请了假,去接阿芋。
她在店门口看着我,用手语问我:“去哪里?”
我用手语回答:“哑叔病了,去看看他。”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我走。
县医院三楼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
哑叔躺在一张窄床上,白被子盖到胸口。
他瘦了很多,安静地望着天花板。
种子园很多孩子都来看他了。
他看见我,看见了阿芋,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睛亮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来,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他自创的手语。
只有阿芋读懂了,她眼眶红着,用力点头,比回去。
哑叔弯了一下嘴角,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几天,轮流有人守在医院。
周院长来了,老郑来了,胖婶来了,陈阿姨和江阿姨也来了。
在外面的孩子能赶回来的都赶回来了。
没有人多说话,就守着那个沉默的老人。
凑医药费的时候,大家把能拿的钱都掏出来了。
有人放一个信封,有人转一笔账。
谁都不宽裕,但都在尽力。
我和阿芋把银行卡里攒了大半年的钱,全都转进了医院的账户。
可哑叔还是没能救回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阿芋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哑叔最后睁了一次眼,看着阿芋,把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慢慢比了一个手势。
阿芋看懂了,她握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我似懂非懂,红了眼眶。
哑叔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后他的手落了下来,再没有呼吸。
阿芋没有哭,她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的肩膀在我怀里抖了很久很久,一声也没有出。
哑叔走了。
料理完后事,我和阿芋回了市里。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天空,好像在找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找那个用旧竹条和废报纸做的蜻蜓风筝。
可是风筝已经断线了,城市的高楼大厦挡着风,吹不回从前。
第二天我去上班,阿芋也出了门。
晚上回来,她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已经坨了。
她抬起头看我,嘴角努力抬了一下。
她比划说:“明天我不去上班了。”
我问:“怎么了?”
她低下头,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手在抖:“店里说我请的假太多,不用再去了。”
我站在那里,一口气堵在胸口。
因为哑叔,她请了差不多半个月的假。
烘焙店人手紧,等不了一个学徒那么长时间。
而且,我也知道,她的同事不喜欢她。
阿芋被辞退了,她丢了工作。
她低着头,不哭,也不写字,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很久,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不想拖累你。”
我看着那行字,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胸腔,攥住我的心。
“你不是拖累。”我抬手用力比划,“你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