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种子园后,我走进了大学。
我的学校也在市区,离新建的福利院不远,坐公交一个小时就到了。
学校不算什么好学校,专科,学的是酒店管理。
当初选这个专业也没怎么多想,只觉得什么都行。
因为老郑跟我说,学什么不要紧,反正出了学校都得从头再学。
学校能教的东西,走到社会上大多都要推翻重来。
真正要紧的,是在学校那几年长了多少心眼,认识了什么样的人,吃了多少饭。
我在学校学得不算认真,也不算敷衍,该过的科目都过了。
我没有参加什么社团,也没有交到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
班上同学大多家境普通,也是来混一口饭的。
大家客客气气,点头之交,不深不浅,正好合适。
专科只读三年,但实际上在学校里也只待两年半,大三的第二个学期就要开始找工作了。
我发现长大之后时间过得很快。
为什么呢?
记得周院长以前说过,小孩子觉得日子长,是因为每天都是新的。
大人觉得日子短,是因为每天都在重复。
我的大学生活就是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平时有空就带着零食去新福利院看看那些还没长大的种子,再拎着水果去找找以前种子园里的那些大人......
大学那两年半,我唯一认真做的事,是打工攒钱。
我利用周末和寒暑假,在学校附近的餐馆端盘子、洗碗、跑堂。
学校食堂的工作我也干了一阵子,帮厨打杂。
我把每一笔钱都存起来,存进一张银行卡里,卡是院长帮我办的。
密码是我的生日,也就是我入院的那天。
我攒钱的念头很简单。
毕业以后,我要出去租房子,带阿芋一起住。
我要照顾她,让她有家的感觉。
大学期间我用打工赚的钱给阿芋买了一部手机。
她不方便打电话,但她会打字发信息。
她打字很快,我一行字都还没打完,她就已经给我回了一串。
她说:“阿若,我今天学会了做蛋挞,下次我做给你吃。”
她说:“老师夸我的裱花进步了,有机会我拍照给你看。”
她说:“江阿姨告诉我,哑叔在乡下盖了间木屋,阿若,有空你陪我回去看看他吧。”
我删掉刚打的一行字,回复她:“好。”
我也总想找机会和她见面。
她不在身边的日子就像一碗白开水。
值得记住的事不多,时间就显得短了。
没有味道的风一阵阵吹,一眨眼,就毕业了。
我二十岁那年,阿芋十八。
我从学校出来,她也从聋校中职毕业,我们正好一起步入社会。
阿芋的出路比我顺利。
聋校的老师在她毕业前就联系好了,在市里一家烘焙店当学徒助手。
店长看了阿芋的裱花作品照片,又看了她写的一页字,当场定下来:“这小姑娘手上功夫好,来了就能顶半个师傅。”
我在她上班附近租了一间出租屋,就一个房间,隔出来一小块地方做饭,窗户朝北,冬冷夏热。
房租六百一个月,押一付三,我银行卡里攒的钱刚好够。
我们搬进去那天,一起把屋子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擦窗户,拖地,把床单铺平,把桌子摆好。
阿芋擦了擦脸上的汗,回过头,看着我。
她没有写字,也没有比手势,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走过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用手语对她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她露出浅浅的笑,抬起手也对着我做了一个手势——家。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枕头。
她睡里面,我睡外面。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
我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不知道以后钱够不够花。
但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会好的,以后一定会好的。
种子园的种子在哪都能发芽,我和阿芋会在这座城市落地生根。
我要努力赚钱,买一间属于我们的房子,给阿芋一个温暖的家。
第二天送阿芋去上班之后,我就开始找工作。
可我没想到,原来找一份稳定有前途的工作这么难......
投出去的简历大概有三四十份,与专业相关能投的都投了。
面试跑了不少场,有的当场就让走了,有的说“等通知”,但等了多久也没下文。
有一家酒店的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翻了翻我的简历,抬头问:“你觉得和其他人相比,你的优势是什么?”
我愣住了。
是啊,我的优势是什么?
是年轻?还是学历?可现在排在门外的就是本科毕业的应届生。
背景就更不用说了,我连父母都没有,哪有什么背景?
以前我以为会看人眼色,会读人心思是我的天赋。
可当我强装自信,说“我具备较强的人际感知力和快速响应能力”的时候,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正是我“善解人意”的天赋,让我读懂了她接下来的潜台词:会看人眼色不是什么优势,是穷出来的本能,不值钱。
后来的几场面试,我不再说“会看人”了。
我说“肯吃苦”,“学习快”,“踏实”。
可这些话所有面试的人都这么说,面试官听得多了,眼皮都不抬。
记得另一家酒店的主管也问了那句话:“你的优势是什么?”
我说“肯吃苦”。
他笑了一声,说:“如果你不肯吃苦,还出来找什么工作?”
我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比别人更能吃苦,请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眼底是不耐烦,脸上却挤出了一个虚伪的假笑,“好,我们会认真考虑的,回去等通知吧。”
然后我一转身,余光就瞥见他把我的简历随手丢到了一旁。
我所谓的天赋好像没有给我优势,只给了我敏感和焦虑。
刚进社会的我好像只能看到有些人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他们心底里那种不拿你当回事的漠然。
回到出租屋,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框被风撞得一晃一晃,突然怀念起了种子园,也才想起自己是种子园长大的苗。
第二天,我又出门去了,很快就找到了工作。
因为这份工作高中毕业的学历也能干,在一家老牌酒店的大堂当门童。
工资两千三加绩效,月休四天,排班制,包一顿午饭,不包住。
我穿着制服在酒店门口站得笔直,像棵树。
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现在像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好好干!”
我按照要求,笑露八颗牙,“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不管在哪落地,得先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