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她每天早上照常起来,做好早饭。
我出门上班,她就去看招聘启事,去残联,去特校老师介绍的地方问。
有些单位看了她的情况当场就摇头,有些说“我们这边得能接电话”,有一家让她试工半天,最后说“我们再考虑一下”,再没下文。
我劝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那么着急找工作。
但我每天下班回来,还是能看到她盯着手机屏幕的招聘信息发呆。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了大堂经理。
我看她心情还不错,便试探着开口了,“姐,咱们酒店后厨还缺人吗?”
她低着头翻着文件,笑了笑,“怎么?在大堂站累了,想跑去后厨摸鱼?”
我也跟着笑了笑,“姐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摸过鱼啊?”
她放下文件,抬起头看我,“你之前请了半个月的假,但我还是把你给留下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机灵的孩子,该踏实的时候又很踏实。
既然你叫我一声‘姐’,那就别绕弯子了,有话就直说吧!”
“姐,那我就直说了。”我露出更讨好的笑,“其实是我家里人想找份工作。
她是西点班毕业的,会做蛋糕,之前在烘焙店干过,人老实做事也勤快。
所以,我想问问姐,你能不能安排她进咱们酒店的后厨干活?”
她露出几分为难,“可后厨是餐饮部的,不归我管啊......
而且我们后厨现在应该也不缺人。”
她奇怪道:“既然她是学西点的,有一门手艺,应该不难找工作吧?”
我低下了头:“她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经理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我抬起头,“姐,算我求你,帮帮忙!”
她沉思了片刻说,“进后厨有点麻烦,不过后勤缺个清洁工,可以的话,你明天让她来试试。”
“谢谢姐!”
当天回去我跟阿芋说,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我比划说,“我就是怕你干这份工作太辛苦。”
她拼命摇头,在纸上写:“我不怕辛苦,我想要这份工作。”
因为终于找到了工作,她脸上积压许久的阴郁消散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就睡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能给她的实在太少了......
阿芋在酒店上班不容易,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
她每天推着清洁车,一间一间地打扫客房,换床单、刷马桶、擦玻璃。
她听不见,不用跟人说话,也从来不会抱怨。
她干活很仔细,比任何人都仔细。
被子折得棱角分明,马桶刷得能反光。
阿芋在这里工作,虽然辛苦,但不会受什么委屈。
我和同事们的关系都不错,他们会在我顾不上的时候,帮忙关照阿芋。
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那两年,我见了各式各样的人,遇过大大小小的事,渐渐明白了,在这个人与人的社会,最重要的就是人情。
哪怕是社会底层也讲人情,给同事递一根烟,帮带一份早餐,在领导为难的时候站出来解围,他们都会记在心里的。
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不写在纸上,但一笔一笔都记着。
因为我会刻意去经营身边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之前请了长假,也没有被辞退,还帮阿芋求来了一份工作。
人情冷暖,有来往人情才会变暖,不交际人情就会变冷。
阿芋听不见也说不了话,只会埋头干活,注定会被这个现实的社会冷落。
因为她没有虚伪的表达,她只有一颗沉默的真心。
不过没关系,那些必须要靠经营才能维系的人情,有时候根本一文不值,我替她去挣就够了。
而我有她在身边,也就够了......
我们每天手牵着手一起上班、下班,拎着盒饭一起回出租屋,一起吃饭、睡觉。
日子就这样过,苦是苦,但苦里也有甜。
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两个人一起努力工作,慢慢攒钱,一点点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直到那天,我遇到一个人。
那个下午很普通,普通到和任何一个下午都没有区别。
我站在大堂,整理着衣领,等着下一批客人进来。
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个子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正要往大堂走,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迎上去,笑露八颗牙,“您好,欢迎光临。”
他推了推眼镜,然后就一直盯着我,有些愣神。
我也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轮廓眼熟,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在记忆里慢慢有了形状。
但我想不起来。
我使劲想,脑子里的画面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起来,模模糊糊的。
就在这时,他先回过神说:“办理入住。”
我也赶紧回神,笑着把他带去前台。
他递上身份证的时候,我瞥了一眼。
他叫——赵蘅。
我盯着那个“蘅”字,心里忽然猛地一抽。
“蘅”,草字头,可不是常见的字。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铁牛的名字——杜蘅。
在我之前种子园里的榜样,敢和老郑顶嘴,敢爬最高的树,敢一个人摸黑上厕所,敢在被窝里讲鬼故事,胆子最大的铁牛。
那个告诉我“别被人家挑,要自己挑家人”的铁牛!
一瞬间,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记忆中一张稚嫩的脸,让我对应上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有些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铁牛?你是铁牛?”
他看着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阿若,还真的是你啊!”
我语气激动:“是我!你还记得我?”
他也有些激动:“当然记得!我刚才就觉得你眼熟,但实在是太多年没见了,真认不出来了。”
我笑了,“是啊,这么多年了,我们都长大了。
要不是你这个‘蘅’字,我差点也认不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