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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脸年轻人从武汉发来的第二封信是在他到达兴隆仓斜对面的第十七天寄出的。信在路上了走了将近十天才到京城。叶明在案前拆开信的时候,日光正从窗纸正中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整张信纸照得通透。信上的字写得比上次多,笔迹紧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某个空档写完的。

信是这样说的:“第十三日夜间,何掌柜于亥时三刻独自返回货栈,未点灯,从侧门入。我于阁楼窗口看到其身影在货栈后院出现,随后停在一间偏房门口。片刻后院内亮起一盏油灯,灯光极弱,透出的光勉强能照到屋檐下的一口旧水缸。何掌柜在偏房内停留了约一炷香时间,出来时灯光随即熄灭。次日清晨,货栈照常开门,何掌柜面色如常,但我在傍晚发现货栈后院的偏房门锁换了一把新的,锁体比原来大了一圈,铁色崭新。”

叶明读完,把信纸放在桌面上。何掌柜夜间独自返回货栈,没有点灯进入偏房,出来以后换了一把新锁。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木箱在夜里被打开了,因为只有夜晚才需要不点灯做事情。那把锁被换掉,说明里面原本装的东西已经不在原位了——要么被取走了,要么被移动到了别的屋子。

方书吏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信:“偏房的门锁被换了。何掌柜在夜间开了箱,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然后换了一把更结实的锁。他在防止有人再打开那扇门。”

叶明靠在椅背上:“木箱已经空了,或者被移走了。从汉中一路运到武汉的木箱在第十三日夜里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取了出来。”

方书吏说:“那你猜木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木箱里装的东西能让何掌柜深夜独自返回货栈、不点灯、出来之后换锁,说明那件东西分量不轻。有可能是一件实物,跟郑德昌手里那本正录册子里的信息能对上。”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在武汉直接查那间偏房?商务院在武汉已经有权限了。”

叶明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可以查。但不能以商务院的名义直接进去。你让陆会长出面,以商会仓储安全检查的名义去兴隆仓看一眼。他不是官府的人,不会让何掌柜警觉。”

方书吏说:“那陆会长会愿意出面吗?”

叶明在案前坐下:“陆会长之前已经替我们递过几封信了。再递一封以商会名义的仓储安全检查函,以他的名义去做,何掌柜不会怀疑。”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一个人留在案前,窗外的日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橘色的光。他坐在灯下,把圆脸年轻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何掌柜换锁的行为表明他已经完成了操作,那扇门不再是需要关注的入口了,但他换锁的行为本身说明那间偏房还需要被锁住,不是空的——里面仍然放着那件从木箱里取出来的东西,或者装着那件东西的空箱子。

他合上信纸,放进抽屉里。

三天后,陆会长那边递回了回音。信比平时短,内容也直接:“商会仓储检查函已发,拟于三日后前往兴隆仓。届时会以查看仓库通风及防火设施为由入内,偏房作为后库需一并检查。若何掌柜拒绝检查偏房,则必有异。”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三日后,陆会长以商会名义进入兴隆仓。如果何掌柜拒绝检查偏房,说明那里面确实藏着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如果何掌柜同意检查,那就看陆会长在偏房里看到了什么。

等待的三天过得比预想中慢。叶明把商务院日常的事务逐件处理完,又翻了一遍何账房整理的那些旧档,把那枚刻着“郑记”的小方印的拓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第三天的傍晚,陆会长的信到了。信纸比平时厚,像是写完之后又附了一页。叶明在灯下展开信,陆会长的字比平时略紧,笔画末尾微微分叉:“今日午后赴兴隆仓检查。何掌柜接待态度如常,无推拒之意,逐一查看了前库和中库的通风及防火设施。至后库偏房时,何掌柜略作停顿,而后取钥匙开门。偏房内空无他物,仅靠墙一只旧木架,架上放着一只半开的木箱,箱内铺有稻草,似是装过物件的空箱。何掌柜称此为早前存放大宗杂货所用,现已清空。地面有新扫痕,墙角可见少量炭灰。未见其他可疑物件。”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偏房内只有一只半开的空木箱,箱内铺着稻草,地面有新扫痕,墙角有少量炭灰。从汉中一路运到武汉的木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何掌柜在夜间打开木箱取出物件之后扫了地,换了锁。炭灰像是从什么物件上蹭落的。

方书吏站在旁边:“木箱里的东西被取走了。何掌柜扫了地,换了锁,偏房里只剩一只空箱。那件东西已经从兴隆仓转移出去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那件东西被取走之后,没有放在货栈里。何掌柜把它转移到了别处,可能是武汉城内的另一处地点,也可能是通过水路或者陆路送出了武汉。”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又跟丢了。”

叶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冬夜的冷风涌进来,吹在脸上干而凉。窗外院子里的月光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白得发脆,仿佛一踩上去就会碎开。远处的汉水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船笛,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时已经短得像一声轻叹,贴着江面滑远了。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没有丢。何掌柜转移那件东西的时候,一定会留下痕迹。陆会长说偏房墙角有少量炭灰,那件东西是从炭火堆里取出来的。你知道什么东西是从炭火堆里取出来的吗?”

方书吏想了想:“铁器?”

叶明说:“铁器在炭火里烧过之后才从太原被运出来。太原到汉中的木箱里装的是已经烧制过的铁器。郑德昌的钥匙开了汉中的锁,取出木箱,一路送到武汉。何掌柜在夜间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箱里剩下的是稻草和炭灰。”

方书吏说:“那是范氏在太原的旧物。”

叶明说:“对。那件东西已经不在武汉了。何掌柜在夜间取走了它,然后用新锁锁住了偏房。那件东西离开武汉之后,会沿着汉水北上,进入河南,再继续往北。”

方书吏说:“它要回太原?”

叶明靠在椅背上:“不是回太原。它要回到福王旧部的残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