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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脸年轻人在武汉城南的兴隆仓斜对面待了九天。他租下的那间屋子是一栋二层旧楼的阁楼,窗子窄小,刚好容一个人侧身坐着,视线穿过窗框正好落在兴隆仓的大门上。

门板是厚实的杉木,漆色已经褪成了灰褐,门框上面没有挂匾,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铁皮,上面用黑漆写着“兴隆仓”三个字。门板每天卯时打开,酉时关闭,跟普通的货栈一样。

前五天没有任何异常。何掌柜每天卯时开门,酉时关门,中间进出货栈三到四次,有时空手,有时夹着一本账册,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货栈掌柜。第六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何掌柜提前关了门。他走出货栈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沿着汉水北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里路,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了。他在柳树底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等人,然后折返回来,回到货栈后门进去,没有再出来。

圆脸年轻人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第七天他没有出门,在阁楼里待了一整天,隔着窗缝看着货栈的门板始终没有开。何掌柜那天没有开门营业,货栈的门板从里面关着,没有卸下来,也没有人进出。

第八天,门板重新打开了。何掌柜开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当天下午,一辆骡车停在货栈门口,车上没有装货,车夫跳下来跟何掌柜说了几句话,然后驾车离开了。

圆脸年轻人等到第九天,把前几天的记录整理成一封信,托汉水上的货船带回京城。信到叶明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天之后了。叶明在案前展开信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圆脸年轻人的字比上次细了一些,像是赶着写完的:“兴隆仓观察九日记录如下:前五日无异常。第六日,何掌柜提前关门,沿汉水北岸至一棵老柳树下站立约一盏茶,折返后门入内,未再出。第七日,货栈全天关闭,无人进出。第八日,开门较平日晚半个时辰,有骡车空车至门口,车夫与何掌柜交谈数语后离开。第九日,无异常。”

叶明读完信,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第六天傍晚,何掌柜提前关门去柳树下站着,像是在等人。他没有等到人——或者说他等到了某个信号确认了某件事,然后折返了。第七天货栈全天关闭。第八天开门晚了半个时辰,有骡车空车来,车夫跟何掌柜说了话之后走了。

方书吏站在旁边:“何掌柜在柳树下等人没等到,第二天关门歇业,第三天有人来跟他碰头。那条线不是断的,是换了一个方式在走。”

叶明靠在椅背上:“信里没有写骡车来的时候车上有没有装东西。空车来,说明他不是来拉货的,是来送口信的。车夫跟何掌柜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传达的是一个信息——‘何时何地何物’之类的内容。”

方书吏说:“那何掌柜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如果车夫送来的是口信,何掌柜收到之后会照办。口信的内容可能是‘下一步的行动安排’。他关门歇业的那一天是在等这个口信,口信到了之后,他按照指令行动。”他转回身,“你写一封回信给武汉那边的人,让他继续蹲守,看何掌柜收到口信之后有没有新的动作——有没有人从货栈里搬东西出来,有没有货栈的门锁被更换。”

方书吏点头去写信了。叶明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冬日的日光,开始在脑海里梳理整条线上的所有节点——太原到平阳、平阳到曲沃、曲沃到潼关、潼关到西安、西安到汉中、汉中到成都、成都到宜宾、宜宾到武汉。每一个节点上的人和物都已经确认过。

入夜之前,方书吏从偏房出来:“大人,还有一件事。林远在重庆待命的时候,在码头碰见了一个人。”叶明转过身来:“谁?”

方书吏说:“他说那人穿灰布长衫,身形偏瘦,跟画像上的郑德昌有几分相似。但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他没敢确认。”

叶明站在案前没有动。林远在重庆码头看到一个人像郑德昌,但隔了一整条街的距离,无法确认。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郑德昌,那他不在武汉。他在木箱到达兴隆仓之后,没有追过去,而是逆流而上,回到了重庆。他有自己的行程,不与木箱同路。

叶明说:“他隔着一整条街看到的,不能算确认。但他把这条信息写回来,说明他觉得那个人值得写上。”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重庆查?”

叶明想了想:“暂时不查。郑德昌如果回到了重庆,他会在那里落脚。重庆有码头、有客栈、有范氏的老关系。他在重庆的活动会比在宜宾和成都更隐蔽,也更难追踪。让林远在重庆继续待命,如果他又看到了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确认了再报。”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叶明一个人留在公堂里,日光已经从桌面上完全退走了,屋子里的光线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窗纸外面,冬日的傍晚像一层薄薄的灰布慢慢落下来,把树影、墙角和远处屋顶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收进暗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穿过一整片冬天的田野,最后才落在他这间公堂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