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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消息是通过陆会长转来的,信纸比平常厚,封口处压着两道火漆印,像是寄出之前被仔细密封过。叶明在午后的日光里拆开信,纸页被撑得微微鼓胀,像里面夹着什么额外的东西。他展开信纸时,里面果然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是陆会长附在信里的备注。

陆会长的正信写道:“武汉码头近日有一艘无标识乌篷船停靠,停靠位置在汉水入江口的旧码头,非主港。据码头工人称,该船靠岸后卸下长条形木箱一只,以草席包裹,由两名脚夫抬离码头,沿汉水北岸步行约一里,进入一处名为‘兴隆仓’的货栈。货栈掌柜姓何,年约五旬,在武汉经营仓储近二十年。”

叶明读完信,把附注的那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兴隆仓的何掌柜,与太原范氏有过旧交,是范氏在武汉的联络人。”

叶明把信纸和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乌篷船到达武汉之后,在汉水入江口的旧码头停靠,木箱被抬进了兴隆仓。货栈掌柜姓何,与太原范氏有旧交,是范氏在武汉的联络人。木箱从汉中一路南下,经过水路和陆路的交替运输,最终进入了武汉的一家货栈。这条转运链在武汉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方书吏站在旁边:“兴隆仓,何掌柜。木箱到了武汉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走,被放进货栈里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木箱在武汉停下来,说明武汉是它的目的地。郑德昌在武汉有据点,那本正录册子里的内容可能也指向武汉。”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去武汉查兴隆仓吗?”

叶明想了想:“要查,但不要直接查兴隆仓。先查何掌柜的背景。陆会长在纸条上说他与太原范氏有过旧交,这个旧交是生意上的往来,还是更深的关系,需要先弄清楚。”

方书吏说:“那我去信问陆会长,请他找武汉那边的熟人打听一下何掌柜的来历。”

叶明点了点头:“信要写得含蓄,就说商务院拟在武汉设立商路联络点,需要了解当地仓储行业的负责人。”

方书吏转身去写信了。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他推开窗扇,冷风涌进来,吹动了他放在案角的几张纸页。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叫卖,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他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把陆会长的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西安、汉中、宜宾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三天后,陆会长的回信到了。这次的信比上次薄一些,内容也简洁:“何掌柜,山西人,年轻时曾在太原的一家粮铺做过账房。那家粮铺是范氏的产业,后来范氏退出太原粮市,何掌柜南下到了武汉,接手了兴隆仓。此人在武汉经营二十年,跟当地商会没有过节,但也不与人深交,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仓储生意。”

叶明把信放在桌面上。何掌柜在太原时曾为范氏做事,范氏退出太原粮市之后他南下武汉接手了兴隆仓。兴隆仓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货栈,实际上它是范氏设在武汉的一个仓储节点,由旧人经营管理。

方书吏说:“那郑德昌把木箱送进兴隆仓之后,何掌柜会把它转送出去,还是留在仓库里?”

叶明靠在椅背上:“留在仓库里。如果木箱要继续往下游送,它没必要在武汉停。武汉是终点——木箱到了兴隆仓就停了。接下来要打开的,是它里面装的东西。”

方书吏说:“那我们能查到那批木箱在兴隆仓里具体存放在哪个位置吗?”

叶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不用查。查到了位置,我们也进不去。没有搜查令,商务院不能进入武汉的私人货栈。”

方书吏说:“那我们怎么办?”

叶明走回案前坐下:“等。何掌柜收到了木箱之后,一定会通知某个人的。郑德昌不在武汉,他在宜宾切断西安的线路之后就消失了。但他一定会跟兴隆仓保持联系,确认木箱安全入库。何掌柜收到确认之后,会通过某种方式把消息发出去。我们只要盯住兴隆仓,看何掌柜收到木箱之后的第一封邮件寄往哪里。”

方书吏说:“那我们派人去武汉盯兴隆仓?”

叶明想了想:“派一个人去,不要靠近货栈。在兴隆仓斜对面找一间能看见大门口的屋子住下,每天记录何掌柜进出货栈的时间和次数。”

方书吏说:“那让谁去?”

叶明说:“让那个之前在西安盯过药铺的圆脸年轻人去。他对这一路的人事熟悉,也能沉得住气。你写信告诉他兴隆仓的位置和何掌柜的长相。”

方书吏应声去写信了。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青砖地面上的光从暖白变成了淡橘,然后慢慢收窄成一线,消失在墙根底下。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隔了一会儿又停了。他望着暮色中的枯枝,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地图,边角还有大片的空白等着被人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