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沿着江岸跟了三天。
他雇了一匹矮脚马,不紧不慢地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往下游走。那艘乌篷船始终保持在视野内,有时隔着一片江面,有时被芦苇荡遮住半截,但总能重新找到。船行速度不快,吃水稳定,船尾的橹一下一下地摇着,像在赶路但又不赶得太急。第一天傍晚船在江津靠岸停了一夜,天亮后继续往下游走。第二天经过朱沱,没有停。
第三天午后,江面开阔起来,江岸两侧的集镇变得密集,行船明显增多。那艘乌篷船在江面上混进了一片货船之间,林远在岸上骑马跟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在道路的转弯处看到前方江面上一座山城的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重庆到了。
他在岸边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往江面望去。乌篷船没有减速,没有转向码头,也没有靠岸停靠的迹象。它从那些船中间穿了过去。船尾的橹继续摇,不紧不慢,橹叶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痕。
林远把这一段看在眼里,勒转马头沿原路往回走,在江津驿站写了一封信,托驿差送往京城。信上只有一句话:“船过重庆未停,直下。”
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天之后了。叶明在案前拆开信,窗外的日光正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信纸的折痕处镀了一层金色。他把信纸读完,靠在椅背上。乌篷船过了重庆没有停,目的地不是重庆,也不是万县。船在往更远的地方走。
方书吏走进来,叶明把信纸递给他。方书吏低头看了一遍:“过了重庆没停,那它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宜昌或者武汉。”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宜昌是上游和中游之间的最后一道峡口,过了宜昌之后江面变宽,船速会加快。如果那艘船的目的是武汉,它会在宜昌停靠补给。如果连宜昌都不停,那它的目的地在宜昌以下。”
他顿了一下,“你写一封信给林远,让他不用再跟了。船已经走了太远,他跟不上了。让他就近在重庆住下来待命,等后续消息。”
方书吏应声去写信了。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石榴树。
第二天午后,方恪那边来了一封信。信不长,但纸面上有一处墨点,像是写信时停顿了一下,笔尖搁在纸面上留下的一团小渍。
叶明展开信纸,方恪写道:“西安济生堂药铺的铜扳指人已于三日前离开,铺面照常营业,未见新人接替。永盛当铺重新开门后,刘永福已将后堂柜中剩余物件全部取走。西安线已断。”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铜扳指人离开了,铺面还在营业但没有人接替,永盛当铺清空了。西安的整条链路在完成钥匙转运之后被关闭了。
郑德昌离开宜宾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批指令,包括了关闭西安的节点。所有人在完成交接之后撤离。和宜宾那处院落一样,西安的节点也是季节性的或者一次性的——用了就关,关了就撤,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尾巴。
方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大人,西安的线断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追踪郑德昌?”
叶明靠在椅背上:“追不上了。他已经切断了所有我们知道的节点。西安的线断了,成都的铺面关了,宜宾的院落闭门了,汉中的黑漆门院落空了。他现在手里有那本正录册子,还有从汉中取出的木箱,正在沿长江往下游走。”
方书吏说:“那木箱可能已经被卸下了船,也可能还在船上。”
叶明站起来走回案前坐下:“那艘乌篷船如果一直不停靠,它会在八到十天之后到达武汉。如果中途在宜昌靠岸卸货,木箱就留在宜昌了。”他想了想,“你写一封信给江陵的周东家,问他近期江陵码头有没有从上游方向来的乌篷船停靠卸货。不用写得太清楚,只需以商会身份问询即可。”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叶明一个人坐在案前,窗外的日光正在从窗纸正中移向边缘,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把方恪的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隔着窗纸望着外面渐渐低垂的天空。
七天后,江陵的回信到了。周东家的字比之前稍微急了一些,笔画末尾微微分叉,像是赶着写完的:“江陵码头近期未发现上游方向来的乌篷船停靠。据码头上的人说,近十日内经过江陵往上走的大船有三艘,都是官船,吃水深。但有一艘夜行的乌篷船在八九天前曾经停靠过沙市,停靠时间很短。码头上的人说它当时没有卸货,只从船上下来一个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船继续往下游走了。”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八九天前”——那艘乌篷船到沙市的时间,跟林远沿江追踪的日期对得上。船在沙市停靠过一次,停靠时间很短,一个人下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船上继续往下游走了。那不是卸货的停靠,那是有人在某个地点上了船或者确认了接应点的位置。
方书吏站在旁边:“沙市在江陵上游一点,已经靠近宜昌了。船在那里停靠很短,没有卸货。”
叶明说:“那不是卸货的停靠,是有人上船。那个人下船之后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船上。他在确认接应点。船要继续往下游走。”
方书吏说:“那下一站就是武汉了。”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对。船的目的地是武汉。”